“是吗？”刘先生依旧有些怀疑：“你可以保证？”
这就是在质疑穆祺的洞察能力了。穆某人颇有些不高兴——他好歹也是在权力场中摸爬滚打，吃过见过的，难道还能是什么都不懂的傻白甜，要平白受这个侮辱？不过，考虑到对方关心则乱，口不择言，实在也不必计较；他只是瞥了一眼，从怀中摸出一支录音笔，拍在桌上：
“原话在此，请陛下自己赏鉴，总可以了吧？”
?
虽然平日里能摆则摆，有什么事统统甩给手下处理；但真正大事临头推诿不得的时候，刘先生依然能爆发出极为惊人的执行力。这一支录音笔从穆祺刚刚拜谒太子录到他告辞出门，整整两个小时天南地北东拉西扯的音频，老登居然耐下性子一一听了下来，甚至还摸出纸笔仔细记录，反复推敲，逐个品味细节。
——逐一品味之后，老登不得不承认；穆祺说得确实很有道理，太子的确没有表现出任何值得被警惕的“异样”。
无论是无意间的随便闲扯，还是穆祺蓄意提到的皇帝及卫皇后的种种“琐事”，都没能在太子的语气中激起任何不寻常的反应；就连穆祺拐弯抹角提到的某个劲爆猛料，也只是收获了一点平淡无奇的反应：
“说起来，最近京中颇有巫蛊的传闻呢……”
“是吗？”太子在录音里道：“不过巫蛊是大事，怎么能随意传言呢？”
——完全正常、极为平淡、毫无波澜；除非为太子无师自通，莫名从哪里领悟到了堪比司马宣王的顶级演技，否则这真不像是能伪装得出来的。
好吧，一个小登待上几个月就能龙场悟道一举吊打老前辈的可能性确实很小。所以刘先生不能不坦率承认，他大概真是疑神疑鬼想多了；以当下情况来，原先设立的保密防线应该还依旧有效，太子并不清楚有关于巫蛊之乱的致命内容。
不过…………
刘先生皱了皱眉，伸手点一点白纸上星星点点的标记，终于意识到了一点古怪：
“……他怎么提到了这么多次诸葛氏？”
穆祺转过头来：
“什么？”
“他——他提到诸葛氏的次数太多了。”刘先生低声道：“一、二……一个时辰不到的功夫里，他居然提及了诸葛氏十六次——怎么回事？”
第154章
穆祺愣了一愣, 回头看向刘先生：
“十六次很多吗？”
刘先生：？？
好吧他迅速反应了过来，意识到以穆某人这种无脑毒唯的身份，可能真不觉得一个时辰里提到诸葛氏十六次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普天之下所有人都该仰慕他的偶像, 而一切仰慕他偶像的人都应该在一个时辰里提到十六次——非常莫名其妙, 但并非不可以理解。
“……他不应该提得这么频繁。”刘先生只道：“大汉的皇太子, 不能这么频繁提到一个人。”
如果说汉宫有什么因袭已久的帝王教育, 那么第一步就该是教诲继承人谨言慎行、不能随便暴露自己的喜好；上有好者, 下必甚之；皇权略微展露的丁点偏向，都会迅速在下层官吏中激起翻天覆地狂潮、无可计算的投机、真正牵动整个帝国的命脉——要知道，孝武皇帝当初开拓西域的心思, 也不过是在酒足饭饱后轻描淡写、随意提及，用不了多久就有张骞这样的超世之才毛遂自荐, 甘冒奇险，更何况现在是急不可耐、一口气提了十六次之多！
提到十六次之多，这个政治信号已经不是若隐若现, 而是强到足够振聋发聩了。但也正是这样振聋发聩的信号，才令老登迷惑不已, 难以接受：
“他应该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老登道：“就算要效法诸葛氏, 也实在不该……”
治大国如烹小鲜；过度地、强烈地表现出对某一派观点的推崇, 不但起不到迅速转头的效果, 反而可能激发政局强烈的动荡和内斗，把国家这艘大船直接开翻——哪怕这一派的观点本身并无谬误，这种混乱产生的余波也足矣毁灭它在政治上的合理性，得不偿失之至。
穆祺喔了一声, 终于坐起——显然, 他也意识到了, 作为毒唯表示憧憬是一回事；作为一个政治人物显露喜好又是另一回事；过于强烈的情感，确实不适应于微妙复杂的高层政治，哪怕是年幼的太子，也该恪守这一规则……
他拎起陛下桌上的纸张，仔细检查刘先生画出的重点。慢慢推敲了几个要点之后，顺带着参考了自己见面以来的回忆，穆祺迟疑着开口：
“……其实吧，我觉得太子也未必就是——未必就是有什么政治暗示。”
刘先生抬起眉来：“什么意思？”
“太子话里话外，似乎都不像是有什么政治意味。”穆祺慢吞吞道：“陛下请看。”
他以笔杆点了点白纸的上方。这里是太子第一次提到丞相，主要内容是回忆他作为传达文书的官吏头一回谒见丞相的情形；而令太子记忆犹新的，并不是武侯料理政事的能力，而是他对待谒见官吏的态度——仅仅一个上午，到府中面见丞相的大小官吏就有近百人，而武侯居然能一一记起他们的名字、职守，乃至交办的各项事务，言语时温煦体贴而又切中要点，无论是与谁对谈，都能在三言两语中迅速营造出一种春风和煦、畅所欲言的氛围；太子亲身体会，记忆极深。
穆祺又点了点中间，这里是太子回忆他们传递文书，在饭点时与丞相见面的情形。自受命托孤以来，武侯基本没有安安静静一个人吃完饭的时候，多少都要在饮食中处理一些大小琐事。而他们每次奉命入内，看到的都是一成不变的饭菜：一碟蔬菜、一碟切好的肉、一碗脱粟饭，偶尔再加一碗浓茶——这多半是晚上熬夜处理公务，不得不以此提神。
这样的艰苦朴素，在太子看来可真是太稀有、太罕见了——最关键的是，这种朴素还不是为了迎合谁而伪装出来的（以武侯的地位，委实也没有任何必要伪装了）；那就更罕见、更稀有了，所以太子直率地向穆祺感慨，说朝中这么多以老实敦厚闻名的儒生，连比得上这个一半的都没有！
“比得上这个一半的都没有。”穆祺重复了一遍：“太子这是在说谁呢？”
老登……老登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应该说的是万石君吧。”
万石君石家，以忠孝仁厚闻名于大汉朝廷，因此被皇帝挑选来辅佐卫太子，培育太子的品行；不过，万石君忠厚归忠厚，但平生的本事也只有一个忠厚；他一辈子的事迹，无非是皇帝赞成他赞成，皇帝反对他反对；皇帝批评他惶恐，皇帝焦虑他装死——能力是没有的，才干是匮乏的，就是混到诸侯混到九卿混到丞相，也不过是宫门前富丽堂皇的拒马，主要作用仅限于装饰。
这种仅限于“装饰”的忠厚，当然也不能说是虚假，但总是让人生出疑虑，猜疑你到底是真的“忠厚老实”，还是因为太过于无能软弱，所以才不能不“忠厚”？
当然，这种猜测总是有点刻薄的，正常人一般都会尽力避免。可是吧，在亲眼见证了另外一个模版——一个才能超凡脱俗，权位再无阻碍，而仍旧能够保持初心的顶配模板之后，大家也难免生出一点比较之心吧？
“平易近人、勤俭简约、力行不怠。”穆祺总结道：“陛下没有发现吗？太子所称述的，都是丞相的‘品德’和‘能力’，而非他处理政事的‘方针’。”
既然不是处事的“方针”，那说明并不是要全面效法诸葛氏，来个大颠勺一样的变法。如此一来，最大的忧虑就可以去除。不过，刘先生挑一挑眉毛，仍然有本能的不快：
“品德和能力？他这么关注这些东西做什么？”
这一句脱口而出，老登心中立刻咯噔一响，意识到自己绝对说错了话：以穆某人的葛氏毒唯程度，平日里没沾着没碰着都要莫名其妙发上两句癫；如今自己不知好歹问上这么一句，那还不立刻就激发出对方匪夷所思的彩虹屁来？
可出乎意料，穆某人并没有表现出躁狂的异常。相反，他停了一停，莫名其妙来了一句：
“陛下听说过叛逆期吗？”
?
“……什么？”
“叛逆期。”穆祺道：“青春期特有的心理现象之一，普遍认为是青少年大脑发育之后，渴望摆脱父母的管制，获取独立自主的一种心态。他们拒绝无条件的服从父母，开始尝试从外界获取知识，构建属于自己的人格……”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什么乱七八糟的叛逆期，你是脑子和嘴一起瓢了么？
“好吧。”穆祺道：“我引用这个术语，是想说明一个概念——人成长到一定阶段，就会摆脱对父母无限的崇拜，尝试着构建属于自己的、独立于长辈的人格；矫枉必然过正，为了摆脱年幼时的过度崇拜，难免就会做出一些过分激烈的反抗旧权威的事情。心理学上称之为弑亲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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