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前三五封信还好,到第六封信之后,老登的口风也有点变了。
“我觉得据儿最近实在有点奇怪。”他对穆祺道。
第153章
对于太子“不太对劲”的感受, 是慢慢升起来的。
在开始几个月的时候,卫太子其实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被诸葛丞相以“大汉宗室”(你就说是不是宗室吧)的名义被安排进了为皇帝递送文书的机构,全程波澜不惊、平淡无奇,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在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之后, 武侯就在着力为阿斗培植强健巩固的权力结构;考虑到昭烈皇帝一系的亲眷实在是人丁稀薄, 根基浅弱到可悲的地步;就算打破惯例将关家张家诸葛家尽数拉上马来, 那拼死拼活也只能凑出几个小虾米, 连人头都塞不满。于是想来想去没有办法, 只有在过往东汉西汉的宗室当中找人;管他远近亲疏,统统都可以到手上试一试。
在这种背景下,一个通晓诗书的、自孝武帝一脉出身的“宗室”, 被安排在皇帝身边也根本不算什么。再有,太子谨遵武侯的要求, 在奔走当值时是慎言慎行,规行矩步,从来不与外人往来, 因此在同僚中也显得格外低调,声名寂寂不显, 以至于在宫中做了好几个月, 周遭的人都还不知道身边已经多了个姓刘的宗室。
这种低调自敛的态度很让陪读的刘先生满意, 所以他时常写信寄给长安朝廷, 夸奖太子“天资卓越”、“克己复礼”、“绝无娇骄之气”、“善能处事”,同时又往自己脸上贴金,夸自己陪太子读书陪得很成功,指导太子非常用心, 因此才有这样好的成效。
显而易见, 这样的信件不会激起长安天子任何意义上的正面情绪, 所以每一封信送上去后都会原模原样的送回来,上面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搞不好只是打开后扫了一眼,随后便被略不留情的“原疏掷还”——要不是碍于种种规制,乃至现实局限,恐怕长安天子都想把信之介扔到老登的脸上!
长安天子不关心,真正关心此事的居然倒是穆某人。他仔细读过了刘先生寄来的每一封信,隔三差五还要写写回信,认认真真的与刘先生讨论讨论实际内容——虽然更大可能只是在暗戳戳打探诸葛丞相的近况,但好赖总算有个回应,所以刘先生也愿意和他聊一聊——啊,聊一聊太子的教育问题。
但也正是在这种一来一往,有关于帝国储君教育方针的严肃探讨中,穆祺察觉出了一点微妙的差异。他可以明确感知到,刘先生在字里行间中透露的情绪,起承转合中大有变化——先是自矜自得、沾沾自喜;再是得意炫耀,趾高气扬;但五六封信以后,言辞却又略有动摇,俨然多了一点难以言说的踌躇犹豫之色;到第七封第八封第九封信时,老登终于绷不住透了老底:
“我觉得据儿最近不太正常。”
当时正是穆祺押送一批特殊物资穿越时空,到洛阳城中找人交割的时候。他刚刚办妥公务,原本还打算在洛阳城中闲逛一二,居然还没出门就被刘先生硬逼着“请”进了一间密室,被迫听对方絮叨那不能不说的教育焦虑。
“真是非常反常。”刘先生在他面前再三强调,反复渲染严重性:“反常得超乎想象。我只能找人谈谈。”
穆祺:“……敢问陛下,到底如何反常呢?”
“据儿居然公然无视了我的意见!”哪怕时过境迁,刘先生依然非常震惊:“我明明已经强调了好几遍,他居然还是无视了我的意见!”
穆祺:“……然后呢?”
“然后——这还不够反常?!”
“……我觉得,这也还好吧。”穆祺很委婉的说:“譬如我吧,我偶尔——偶尔也会无视陛下的意见,但这也说不上什么不对……”
听到这么一句毫无自知之明的胡说八道,哪怕刘先生仍在太子反常的强烈刺激之中,此时都忍耐不住,回头看了某人一眼:
……不,你恐怕并非“偶尔”吧?
总之,刘先生咳嗽了一声,无视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解释。
“很不正常。”他强调道:“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太子并不知道陛下的身份,有时候自主一点也是有的吧。”穆祺又宽慰他:“再说了,陛下的作风,有时候确实也是……”
确实也是趾高气扬、蛮横强硬、爹味十足了一点。要是真是所有人的大爹也就算了,如今爹的身份和名位都已经没有了,要是还遵循惯性散发爹味,那不是等着被人阴阳么?或者不如说,太子只是默然无视,那已经是脾气好到不可思议了!
这一句话倒很切合实际;至少老登愣了一愣,本能迟疑片刻;仿佛——仿佛还真是在做什么难得的反省;但很快,他又迅速反应了过来,果断摇头。
“不是这样。”老登低声道:“他——他就是对那一个——那一个皇帝的嘱咐,也没有那么毕恭毕敬、言听计从了。”
穆祺:——喔?!
穆祺霍然坐起,直勾勾看向了刘先生。显然,如果说之前的自言自语听着还只是老登自我意识过剩的蜜汁幻想,纯属鸡蛋里挑骨头的梦呓,那么这最后一句话就真有点“反常”的意思了。
无视皇帝的嘱咐?他?卫太子?
考虑到卫太子上一次无视皇帝命令搞出的辉煌事迹,那这一回的微妙反应必然能牵动人心最隐秘的那一根弦——总之,穆祺愣了片刻之后,居然喃喃出声:
“当真如此?”
“确凿无疑。”
“那为什么……”穆祺愕愕片刻,忽地悚然变色:“他不会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怎么知道的?这个疑问无头无尾,简直不可理喻。但两人对视一眼,神色却都是相同的诡秘,显然,他们不约而同,都一齐想到了某个可能——某个并不能让人愉快的、极为危险的可能。
老登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如此反复数次,终于低声开口:
“我不清楚。”
——这是当然的。正因为不清楚真正缘由,尚且存有侥幸之心,所以才能拖到找穆祺商量出路;反过来讲,如果真的确认了有什么不该有的“泄漏”,恐怕刘先生早已经一口气蹦到九霄云外,要竭尽全力,“大干一场”了!
“……当然,你应该也知道。”老登继续低声道:“如果——如果他真察觉了什么,那就是竭尽全力,也不能在我们面前显露一丁点异样的。所以,无论是与不是,我和仲卿,乃至——乃至去病,都很难出面试探。否则要是弄出不妥来,那可就……”
是啊,要是当事人正面对峙,当面锣对面鼓毫不避讳地把什么该扯的不该扯的陈谷子烂芝麻全部都倒了出来,那么一个言语不慎表情不对语气过于轻佻,很有可能就是天雷勾动地火,当场搞出父刺子啸这个级别的惊天大闹剧;那才真是一塌糊涂、完全不可收拾!
相反,穆某人是个局外人,局外人就有缓和的余地;就算谈崩了双方闹翻了脸,卫太子最多也只能发怒叫他滚而已,后面不是没有回旋的可能——直截了当的怨恨与愤怒实在是过于刺激,总该有个什么缓冲的东西在中间挡上一挡。总而言之,不是刘先生一时怂了不敢面对自己的孽债;而是——而是找人代劳更有性价比!
穆祺点一点头,表示这样的逻辑他也能够理解。不过……
“陛下还是放不下么?”他曼声道:“按理来说,陛下父子之间的恩怨,应该在地府漫长岁月中就了结过一次了吧?一回生,二回熟,总也该有那么一点经验了。为何如今又吞吐扭捏,连正面面对都这么艰难呢?”
面对这样近乎合情合理的疑问,老登沉默片刻,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我在地府只与据儿匆匆见过一面,随即便分别了。”
“为何如此?”穆祺真有点惊讶了:“不是说地府要清算因果么?”
“因为我告诉了判官,太子一生所有的举措,都是征得了我这个做君父的许可、遵奉了君主的命令。太子没有因果,他的一切因果,都应该算是我的因果,由我一并承担即可。”
穆祺:……喔。
所谓不足为外人道也,父子之间隐秘尴尬的往事,确实轮不到外人插嘴太多了。
?
总之,无论是出于同情还是出于责任心(毕竟他也实在不想看到双方把事情闹大,在洛阳城搞一出情天恨海父子反目冤仇交织的顶级闹剧),穆祺还是同意了刘先生的建议,主动献身,到太子处探一探真正的底细;万一——万一真有个好歹,他们也好做预备是吧?
因此,穆某人打着钦差的旗号,主动拜谒了老老实实隐居在洛阳城中的太子,以代替皇帝问候储君为由,好好做了一番盘桓。双方交谈了足有数个时辰,穆姓方士才从太子的住处姗姗归来,向心焦万分的刘先生宣布了他的重大判断:
“我觉得没有什么问题。”
“什么?”
“我觉得没有什么问题。”穆祺强调:“陛下应该是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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