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劝虽然无法多劝，有的话还是可以说的。他稍一默然，又对丞相道：
“太子此行，是来增长见闻、磨砺品行，不是养尊处优的。如果武侯不嫌弃鲁钝，可以给他多加一加担子。”
太子：？？
第152章
“我想, 太子可以做一点文书上的工作。”
虽然王某人傲慢狂妄、不可一世、逾越本分，大有三言两语就将太子此行的安排全部决定，根本不必考虑当事人意见的意思；但诸葛丞相还是特意征询了太子的心意，表示可以充分尊重当事人的意愿——说实在的, 你真要叫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挑头做什么大事, 那真也不能叫人放心是吧？
王某人没有什么亲自养孩子的经验, 但丞相对此却是相当熟悉；他非常清楚, 把一个摸门不熟养尊处优的养尊处优的天潢贵胄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扔到什么“基层”, 那除了制造巨大的精神压力和焦虑之外并没有多余的作用；而西汉的体制又迥然不同乎之后的朝代，皇帝更大程度上只是负责掌握方向、监督得失的最高领袖，而非处理实际政务的首脑, 朝廷具体的事务应该是由丞相负责，事后汇总上报而已；如果不是——不是武皇帝一样威福自用、连丞相大权都要侵吞殆尽的究极卷王, 那其实是没有必要过多关心政务的。
而在这一点上，诸葛丞相老早就与武皇帝（两个都是）达成了共识。显然，武皇帝虽尔对自己平生的辉煌功业矜矜自诩, 极为得意；但内心深处，却也知道他那一套根本不能长久维系。变制度、一道德、伐四夷、拓疆土；一生事业真是至矣尽矣, 无以加矣；但如此雄才伟略的宏大手笔之后, 却是在无数次挥洒中接近透支的国家元气——天之道, 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 下者举之；七十余年无为而治厚积薄发，才有武皇帝一朝鞭笞天下的赫赫扬扬，但如果后世还效法不止，略无休养生息之心, 那就真是因袭亡秦之余迹了。
文武之道, 一张一弛；这几十年以来, 武皇帝确实是“张”得有点太过分，把朝廷的弦绷得太紧了；要不是他两腿一蹬，过早的离开了大汉人民，那搞不好这根弦还真要被他给生生崩断；而作为继任之君，后来者所需要迫切关怀的，恐怕就是如何消除这几十年积蓄的压力，设法让大汉这匹狂奔的野马平复下来，重新拉回正常的轨道——而这恰恰并不是武皇帝擅长的领域。
不过还好，武皇帝不擅长，却绝不代表天下没有擅长的人。诸葛丞相计议妥当，打算让太子暂且在宫中旁观听政，处理上下的公文；第一是并不干扰实际政务的运行（众所周知，季汉朝廷的运转从来不依赖皇宫），第二也是能亲身见识到一个规矩严整、体系缜密、运转有度的正常行政体系，而不是——而不是那个被他爹几十年的奇思妙想和大胆创新给折腾得七零八落古里古怪，权力运行已经完全脱离正轨的系统。
见惯了狂野不羁、肆无忌惮，如今再来瞧一瞧规行矩步、风裁峻肃、凡三十杖以上都要一一过问，绝不容稍有走展的执政风格，那何尝又不是另一种美呢？
所以，丞相特意带了一叠文书过来，亲自向太子展示他将来的工作流程——从臣下上书到尚书台分拣，从尚书台分拣到丞相府各曹初判，寻常事务各自处理，重大事务共同审议，最后交由丞相决策——与东汉以来的政治制度差相仿佛，除了皇帝摆烂由丞相顶位之外，一切并没有差异。
不过，也正因为一切都没有差异，所以过往的案例才格外让人忧虑。邮局港剧，虽然昭烈帝与武侯都叹息痛恨于桓、灵，但在整个东汉山河日下的国势中，桓、灵二帝还真背不起所有的锅——甚至所有的皇帝们都未必能背得了这口大锅；说难听点东汉的天子百分之六十活不到成年，你指望一群连民事能力都不齐备的未成年人为国家的兴亡负责，从各个层面上来讲都实在太过分了。说实话，东汉的灭亡都不一定是政治上出了什么问题，但凡他的皇帝能够保证成年继位四十郎当蹬腿，那搞不好汉室现在还在活蹦乱跳呢。
还好现在阿斗早成年了太子也有了，平日里斗蛐蛐斗得活蹦乱跳，看起来不像是会立刻转生的样子；但东汉幼儿园的赫赫威名，实在令人难以忘却；所以丞相特意采纳了穆某人的建议，以“留待清理”为由将洛阳的皇宫空置了出来，改而把皇室全部安排在了——安排在了刚刚没收的司马家族的府邸。
都说洛阳皇宫材料有问题养不大孩子，那么司马氏一个个老而不死是为贼，八十九十的人瑞一抓一把，真是能靠着寿命硬生生拖死一切政敌的究极躺赢狗，他们的宅邸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既然皇帝搬家了，那毗邻皇宫、负责传递文书的尚书台当然也得搬家；丞相当场就打开了地图，让卫太子自己挑一座丞相府到皇室暂居地之间的房间——将来他主要负责的工作，大概就是皇帝和丞相之间往来传信，负责管理寄送的信件。
如果是在正常的大汉体制下，这种负责在天子及朝廷行政首脑之间往来传信的使者地位非常重要，必须是品行端正资历深厚朝野信服的重臣担任，绝没有让小孩涉足的。但现在嘛，唉，现在大家都知道，安排在嗣君身边的近臣更多的是一个装饰的、侍读的作用，用什么人的差别都不大了。
“我安排了学士，三日一入宫为嗣君讲经，儒、道、墨、法，百家皆有涉猎。太子可以时时旁听。”——这一句是对太子说的。
“在熟悉政务之余，也不可荒废了学业。这都是应该谨记的道理。”——这一句基本是对刘先生保证的。
做家长的总不喜欢看见孩子闲着，哪怕硬塞也要赛点作业进去；丞相非常熟悉这种心理，所以在安排时相当谨慎，特别考虑了老登的情绪价值。
果然，王姓方士颔首微笑，对这个安排颇为受用。而微笑完毕之后，他转头询问太子的意见：
“太子以为如何？”
还能如何呢？你们一唱一和都已经商议完毕了，难道太子还能一张嘴全部推翻么？卫太子板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不表态就是赞同，不说话就是默认。刘先生地上地下几千年，还从来没有炼成过看人脸色读人空气的技能。所以他愉快的忽略了太子脸上的一切细节，欣然告诉诸葛丞相：
“太子非常赞同，我们就按这个方案办吧！”
诸葛丞相：…………
诶不是，你是从太子的哪个表情里读出来，他“非常赞同”的？
丞相沉默了片刻，只能叹气：
“……好吧。”
?
总之，抛开当事人一点小小的情绪不谈，这一次跨时空的会面还是非常成功的。至少刘先生本人相当满意，在亲自体会过洛阳方面的周到安排之后，他快意提笔，给“门”的对面写了一份报告，简单介绍了太子一行的见闻，算是以特殊的身份做了个担保，保证这一次“留学”并无差错；顺便还在报告中大肆夹杂私货、阴阳怪气；比如说，他特意花费了数百字的篇幅叙述洛阳皇宫与东汉幼儿园之间不得不说的关系，以此来警示长安天子及后续所有的皇帝，轻易不要大兴土木。
显然，由老登出面警告什么“不要大兴土木”，那从各个角度看都近似于地狱笑话。但脸皮薄的人干不了政治，而老登又恰恰是政治中最顶尖的那一批高手，所以压根不会在乎这一点——事实上，他故意写这么一段，纯粹是听闻长安天子静极思动，打算找块地修个亭台方便夏天乘凉，于是抓紧时间搜集消息编撰成文，毫不犹豫地往最痛、最忌讳的软肋戳下去。
没有人比他更懂长安天子了。你说什么浪费挥霍透支国力，那优先级未必会有多高；但你要说大兴土木破坏风水影响气脉会让他全家活不过三十岁，那保管能把天子恶心得几十年念念不忘，到蹬腿前都不敢再修什么亭台楼阁——哼，我现在是搞不了什么大工程、住不上什么豪华装修的奢侈宫室了，但没有关系，我可以让你也住不舒坦啊！
为了保证对方收到信件后一定“住不舒坦”，刘先生上下其手，添油加醋，在信件中有的没的加了一大串；修亭台要用大理石，他就说天然大理石有“辐射”（实际上他也搞不怎么明白辐射是啥，但听起来很邪恶很吓人就是了）；装饰亭台要用颜料，他就说矿物颜料会有重金属残留；如果还要移植什么鲜花古木、各色奇草，那就更了不得了——猝发过敏听没听过？免疫应激听没听过？
显然，这么详细、丰富、充满专业术语的恐吓不是老登可以憋得出来的，事实上他这封信先被寄到了穆祺手上润了一遍色（顺便夹带了诸葛氏的一张签名作为润笔），然后才被转寄到了长安天子的手上。
这么精心润色过的报告真是效用显著，至少长安天子批回来的手迹就只有寥寥数十字，从字迹上都能看出十二分的不高兴。但他不高兴了，老登可就高兴了；所以他再接再厉，特意去信，告诉对面自己会“定期”汇报太子学习的“进度”——然后，也不管对面反应如何，真就每个月一封信寄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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