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丞相愣了第二回,不觉望向在一旁笼手站立的王姓方士,却见此人笑意盈盈,正不错眼的注目太子,满面都是一副老怀大慰、欣然自得的神态,显然是觉得皇太子的回答很是恰当、很是妥帖,令他心里都舒舒服服的暖和了起来。
诸葛丞相:…………
丞相再叹了口气,终于不再固执于什么礼数,而是率先在软榻上跪坐了下来;既然明说了是师徒会面的礼数,那反而不必再过多纠结了;等到太子在对面正襟危坐,他便出声询问:
“太子这一趟来,不知有没有带来什么陛下的口谕呢。”
太子老实回答:“陛下没有什么吩咐,只是让我给先生带来了一些礼物。”
“……不应该叫‘礼物’。”丞相不能不纠正他:“既然是陛下所赐,应该叫‘赐物’。”
“圣上说,以先生的大功,实在不敢自居为‘赐’。”太子道:“再说了,也只是一点常见的补品,聊表心意而已。”
事实证明,武皇帝要想安抚人拉拢人表达他殷殷友善之意的时候,那是真耍得出来手腕,也是真想得出来新意;不说别人,哪怕是诸葛武侯这样饱读经史娴熟掌故,对武帝的本性了如指掌的人,再听到什么“不敢自居为‘赐’”的花言巧语时,心头都是微微一热,情不自禁的生出一点喜悦和安慰,乃至难以自抑的……感动。
有了这一点感动在,这些礼物就实在不好推拒了。于是太子才拍一拍手,让等候在侧的侍卫捧上木盘——虽然口口声声只是“一点礼物”,但以武皇帝生平的秉性,显然是决计干不出来真只送“一点”这么小气吧啦的事情;所以木盘上的绢布掀开之后,那真是琳琅满目、珍奇纷呈,无一不是当世罕见的药材,以至于丞相微微愕然,禁不住地苦笑:
“……何必如此,这也太珍贵了,实在是愧不能当。”
“好钢用在刀刃上。”太子仍然按照皇帝的吩咐,一板一眼的说话:“药材是治病救人的,只有发挥了效用,才不算是浪费。这些东西固然珍异,但放在宫中也不过是摆设而已,还是物尽其用的好。”
事实上,这些自各地进献的药物,原本是送进宫来打算给皇帝炼丹服气、修炼方术使用的。而按照现在方士的思路,所谓“炼丹”,就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将各色药物丢入炉中,付之一炬——高温下一切生化物质全部失活;任凭你什么人参当归何首乌,进了炉子在四五百度高温下滚一圈再出来,残存的都只有一条草木灰。如果以某位穆姓方士的说法,这种搞法才真正是金块珠砾,浪费之至,效力还不如直接喂猪。
当然啦,这种炼法既消灭了有效物质同时也消灭了有毒物质,确保吃下去的只有草木灰而没有其他的危险玩意儿,除了草木灰导致的便秘和胃酸翻涌之外,大概也没有别的缺点——这也是为什么皇帝陛下能活蹦乱跳的从方术手中幸存到今日的最大缘故。但不管怎么讲,这样的玩意儿总是没有什么好处,所以在穆祺的力劝下(也许还不止力劝),皇帝还是同意了将药物派到更有用处的地方去。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反倒不好推辞。丞相只能道:
“陛下厚意,却之反而不恭,只能恭敬领受,谢恩而已了。”
说到此处,他停了一停,又委婉道:
“……其实各位亦无需过虑,在下虽然谈不上什么筋骨康强,但近年以来胸怀欢畅,心气大振,总还能支持下去。”
这大概也只是一句宽慰人心的客套话。但大咧咧坐在一旁的王姓方士稍稍抬眉,却忽然问了一句:
“支持下去?支持多久?”
这句话突兀之至,简直是莫名其妙,甚至大有冒犯的嫌疑;但武侯面上却毫无惊讶之色。他稍一沉吟,缓声道:
“十年以上,总不成问题。”
王姓方士居然还追问了一句:“十年以上?如何能够确定呢?”
洗耳恭听的太子:???
……诶不是,你这也太得寸进尺了吧?!
苦苦诘问别人的寿数,已经是很无礼、很冒犯、很让人尴尬的事情了;但在别人宽容作答之后,居然还不依不饶,穷根究底,那简直就是蛮横霸道、恬不知耻,丧失了最基本的礼数——你问这个做什么?你反复逼问是什么意思?你这么咄咄逼人是有什么底气?
说难听点,被人当面如此逼问,哪怕客人勃然变色拂袖而去,那也是怪不得任何人!
显然,作为王姓方士的主君(应该算主君吧?),太子绝不能宽宥这样无礼狂妄的下属,应该即刻高声喝止,命人将他拖出去一通痛打,然后起身向丞相诚恳道歉,稍稍赎清这冒犯的罪过。但不知——不知怎么的,明明是这样理所应当、光明正大的事情,太子却只觉口舌生涩,万难开口道出,以至于艰难措辞,嗫嚅半晌,居然也只能发出一点气音——然后理所当然地被人无视掉了。
不过说来奇怪,即使面对如此生硬而粗暴的冒犯,武侯居然也并没有显现出不快来。他只是道:
“以古度今,想当然尔。”
王姓方士抬一抬眉:
“归根究底,还是要善自珍摄、好好休整,才是养身之道。”
丞相微笑:“矫枉不能不过正,无奈何尔。”
王姓方士又道“萧规曹随,高帝高后无为而天下治,也是良法。”
“时殊世异了。”丞相淡淡道:“三代不同法而治。以如今世风之浅薄轻浮,是再也容不得醇酒美人了。”
王姓方士不再说话。而全程旁听的太子一脸茫然,忍不住左右张望起来——不是,你们在当啥谜语人呢?
有什么是孤不能知道的吗?有什么是孤不能听的吗?孤要发怒了!
……好吧,在王姓方士之前太子似乎总是不太敢发怒,但泥人也是有三分土性,他总会生气的!
?
好吧,某位姓王的刘先生当然也不是有意要对珍贵的继承人隐瞒什么,只不过双方谈得兴致所至,偶然忘了给懵逼的听众科普一点前置知识而已。
如果说先前还只是猜测,那么在听到诸葛氏斩钉截铁、毫无走展的估计出了自己的寿数之后,刘先生就已经完全明白,那个姓穆的角色胳膊肘往外拐,多半已经把整本《三国志》、裴松之注、《后汉书》——该泄漏的、不该泄漏的,都给他的“相父”泄漏了个底掉;双方在情报层次上,已经没有任何差异了。
但正因为没有任何差异,刘先生才会明显的感到古怪——“十年”?为什么只预估十年?如果按照正常标准来算,那么在移除了北伐这个最为损害身心健康的变量之后,在引入了新的医术新的药物对症下药的理念之后,只要保证日常作息的平稳规律,那么诸葛氏别的不说,延寿至古稀之后,应该不会是什么难事呀?
千年王八万年龟是需要有基因优势的,但正常的延寿却只需要一具正常的身体、正常的作息;显然,诸葛氏能在强压下连轴旋转十余年,身体无论如何算不得虚弱;那么他的估计如此保守而谨慎,就只有一个缘由——他根本不打算改变那种高强度的、连轴转的、必然会损害健康的工作作风。
至于为什么不改变么,那也是一言可以蔽之——“矫枉必须过正”,如此而已。
三国以来的世风实在是太倾颓、太浮华、太糜烂了;人人推崇的是清谈而非实干,是高逸而非笃实,是轻飘洒脱、不染俗物的“名士”做派,而非勤勤恳恳、事必躬亲的脚踏实地。服散、狂言、放诞,整个世界的秩序随着道德和人心一起垮塌了下去,逐渐滑向恐怖未知的深渊。
要想挽狂澜之即倒,逆转这样危险的趋势,就必须清洗士人的风气,所谓移风易俗,洗心革面;但所谓移风易俗之事,又显然不是朝廷发两封诏书、做两个决策就能立刻挽回的;言传身教、言传身教,要是秉承天下之望的丞相都不能率先垂范,那么千万份的号召又有什么意义呢?
模范模范,模而范之。要想下面的人做到两三成的勤恳、踏实、认真,自己就必须是十二分的谨慎、十二分的勤政,甚至不惜逾越常度,以损害健康为代价,来强行为新的风尚赋予道德上的合法性——越是因袭已久,就越难改变;越是难以改变,就越要付出残酷的代价。某种意义上,诸葛武侯的健康和时间都只不过是祭品而已;献祭健康换取移风易俗的动力,这笔买卖精确而又冷酷,一旦成立,就绝不容反悔——当然,以武侯的心性来看,他本来也没有想过反悔。
甚至某种意义上说,他大概还蛮高兴的……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翻过来讲,如果献祭出性命就能换来政治理念风行天下的一点曙光,那不也已经是很好、很完美、很足以令人欣慰了吗?
“亦吾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能够以九死而成就一次功业,已经算是了不得的幸运了吧?
心志如此,那就实在无可劝说。刘先生也只有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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