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情况下，武皇帝手下的大臣是绝对不敢反抗他的，哪怕被天子亲手送上绝路，那等闲也绝没有一点大逆不道的心。但现在的情况显然不能算是“正常”；几年来颠倒错乱的日子摧毁了这些犯人的心志也摧毁了他们的服从，过往的避讳和忌惮一一崩毁，神经在狂乱中完全失态，只要思路一个跑偏，那搞个不好就会整出什么大活。
还好，这些人还没有完全发疯（吗？），面对太子的疾言厉色，总算还是在最后关口恢复了理智，及时刹住了最后一句最要命的话，变为了低头沉默不语。太子松一口气，赶紧转移话题，说他此行是受皇帝的委托来看望大家，一别多年音信茫茫皇帝也很想念诸位，所以才托付他这个储君到此处来与诸位见面，解决大家面临的问题云云。
这一套代天巡视的小连招，太子已经耍得非常熟练了；往往只要他开口说完自己代表皇帝代表朝廷看望诸位，或者最多再加一句皇帝也很想念你们，那么被看望的幸运儿立刻就要感激涕零、拜舞不止——真?感激涕零，当场哭出来那种；偶尔还要举着双手又蹦又跳，大跳什么“激动摇手舞”（也不知道他们是哪里学来的），充分表达自己激动难耐、感恩无限的心情。虽然作为当事人的太子偶尔会有点尴尬，但至少气氛还是很热烈的。可是现在——现在，他熟练的走完整个流程之后，下面却是一片寂静。被召唤来的犯官们既不欢呼，也不兴奋，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这样一动不动的氛围，反而把太子整的有些不会了；他咳嗽了两声，本来还想再说两句，但举目向下一看，目光掠过那些黑压压沉默不言的人头，那原本习以为常、百伶百俐的话术立刻僵在了喉咙；他敏感——敏感的感受到，这气氛好像不大对头！
还好，在太子已经有些惊慌的时候，站在他后面的王姓方士向前一步，低声开口了：
“不要再说话了，直接把东西给他们。”
太子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瞬间大松了一口气：
“孤遵奉圣上的恩命，给你们带了一些长安的方物来，聊以宽慰故园之思；就不必——不必谢恩了。”
一开始还是没有人说话，但等到左右的侍卫们捧上赐物、掀开盖头；默默站立的众人却渐渐有了骚动。终于，在亲眼辨认出木盘上陈列的赐物之后，站在前排的几个人周身一软，忍不住跪伏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
“皇帝确实是做得过分了些。”
那种痛哭就好像是有传染性的，一人哭泣百人跟随，瞬息间院落里一片嚎啕，那是痛哭流涕撕心裂肺，趴在地上放声号叫，哭得浑身颤抖满脸通红，哭得抽噎难止几近昏迷，哭得旁边围观的侍卫鼻酸眼热心生悲戚，哭得是日月无光天昏地暗，哭声响彻云霄、震动四野，简直有大合唱的功效——要不是地处实在偏远，怕不是十里地的狗都要被这场大哭惊动，汪汪叫着来凑一凑热闹！
做为整场哭泣的始作俑者，太子原本还想宽慰两句缓一缓局势，但说来说去毫无作用（主要是哭声实在太响，压根没有人听得到他说话）；于是王姓方士扯一扯衣袖，暗示他不必再多说。两人只是略站了一站，眼见众人还是哭得浑然忘我，毫无知觉，干脆直接退到了堂后，避开这此起彼伏的号叫大合唱。
而绕过后堂屏风之后，王姓方士就大大咧咧的坐在了软榻——还是主位——之上。他颇为惬意的挪动了一下屁股，然后才抬手示意太子坐下，就坐在自己身边。
紧随在后的侍卫：？
不过，未等侍卫们提出什么抗议（或者说，这一路陪伴下来的僭越实在太多，他们有点抗议不过来了），某位王姓的刘先生已经开口锐评了：
“皇帝做得太过分了，实在是考虑不周到。”
侍卫：？？
他们茫然无措，一时都不知道该呵斥哪一个了——是无视太子抢占主位，还是公然非议天子？抑或是两个合一，直接来个双面出击？
还没等他们闹明白先后顺序，王姓方士早已转过头，以一种非常泰然的态度教诲太子：
“你看，皇帝这种做法就有很大的后患。很容易把人给逼的狗急跳墙。”
太子不能不开口了。理论上讲，他应该厉声斥责方士的狂妄，强力捍卫君父的声誉。但不知怎么的，面对王姓——王姓方士那张浑然不以为意的脸，纵有千万般严厉言辞，一时居然也无法开口，只能低声辩解：
“这些人毕竟都有过犯……”
“我不是说不能折磨他们。”王某人不以为意：“折磨不折磨都是小事，关键是折磨他们换不来任何好处——你还要用他们办事呢！”
这就是穆某人与王某人的最大差异了。出于某种人道主义，或者匹夫之仁，穆某人看到这种悲惨的场景是真的要恻然不忍，或者说干脆建议皇帝给这些人一个痛快的——但在王某人看来，折磨犯官从来都不是大事，他的关注点也从来不在“折磨”上；你犯了罪就活该挨整，死去活来听天由命，这有什么好悲哀的？
但是，折磨这种事情也要看收益的。你说你在西汉折磨这些□□案的罪犯，逼得他们上吊投河精神崩溃惨不堪言，吓得朝廷大臣数十年不敢越雷池一步，那手段固然是残酷之至，却也自有其道理；可是吧，现在杀鸡儆猴的效力已经消失，折磨纯属白费力气；更不用说你还要指望这些人干点活，那他们心态都崩了神经都错乱了，这活还能干好吗？
得不偿失嘛！
这种逻辑冷酷而又精密，透露出的是近乎残忍的理性。以至于太子愣了一愣，才低声开口：
“陛下，陛下自有道理……”
王姓方士冷哼了一声：“他能有什么道理？（太子：？？！）无非是一时上头，想做就做罢了；说白了，无非是横扫匈奴之后志气上头，自信天下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所以根本不屑于顾忌他人的心事罢了……哼，这样的做派，早晚会闹出大事。”
说完这一句，王姓方士却忽的默了一默，神色变化多次，终于道：
“……殷鉴不远，你一定不能重蹈覆辙。”
太子：……喔。
方士叹了口气，左右顾盼：
“……现在看来，还是诸葛氏见微知著，防患未然，眼光比我们都要看得远。真要让这些人的情绪积累下去，一定会出大事。”
是的，先前在讨论太子跨过“门”后的种种按排时，诸葛丞相曾经仔细叮嘱，要他们一定得先去看一看先前被流放过来的官吏；原本还以为是诸葛氏有意避嫌，不想和武皇帝瓜葛过深；但如今想来，人家武侯是真给老刘家擦屁股擦习惯了，连几百年前的屁股也要擦——如今弃置数年，犯官的情绪已经接近崩溃；要是让他们知道太子来了一趟却对自己不闻不问，真正意义上弃如敝屣，那么搞不好一个上头，真要弄出刺王杀驾的事情来。
“下午见武侯的时候，要向他道一声谢。”方士嘱咐道：“多学一学人家处事的缜密，明白了没有？”
太子：…………喔。
第151章
因为与会人员大半都哭晕过去的缘故, 原本规划妥当的太子召见犯官，殷殷安慰、收拢人心的大会，不能不半途而废，仓促截止, 只留下众多侍卫收拾残局, 搬运那些上气不接下气, 如今已经瘫软在地的凄惨官僚。至于太子本人嘛——在后堂坐了一个时辰, 恭敬聆听了王姓方士的“谆谆教诲”之后, 终于以拜会武侯的借口起身，被护送着离开了院落。
按照先前拟定的日程，下午未时三刻, 双方终于于洛阳丞相府会面。
显然，如果将穆某人单枪匹马谒见相父的那一次诡异境遇排除在外, 那么今日这一回就是两个时空高层的第一次会面，真正的蝎子拉粑粑独一回，象征意义决计非同凡响。也正因为如此, 方士们往来穿梭，在商定会面礼仪的时候, 就不能不慎之又慎, 顾虑重重, 仔细推敲每一个细节。
出于完全可以理解的缘故, 西汉方面在礼节上主动采取了谦抑的态度。卫太子这一次穿越时空，更多被定义为“求学”而非“拜访”，所以刚刚见到丞相身影，便即刻起身, 垂手行礼：
“见过武侯。”
这个称呼也是很讲究的。如果说称呼“丞相”的话, 那没有太子向丞相行礼的道理；但如果称呼“武侯”, 则可以引用开国时酇侯萧何的旧例——汉有社稷，萧相国功为第一，定鼎后受命总理天下政务，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就是谒见太子皇后，也是无需行礼的！
显然，诸葛丞相顷刻间就意识到了这个意图，所以他刚刚举起的双手立刻僵在了原地，如此愣神片刻，终于出声长叹：
“这又是何必！”
太子一板一眼，立刻背出了先前被皇帝（以及王姓方士）耳提面命过数次的标准答案：
“先生挽狂澜之即倒，定汉室之宗庙；功莫大焉；若无殊礼，何以报德？再说，天地君亲师，小子本就是来拜师求学的，怎么能亢而无礼？请先生安然受之，不必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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