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
“你还是没有把全部的事实告诉他。”
“什么事实？”皇帝没有睁开眼睛：“巫蛊之祸么？巫蛊之祸是你的杰作，应该由你来解释啊。”
背后的人噎了一噎，只能冷冷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搞窝里斗么？”
显然，估计是知道这一句反击毫无威慑力，那人回了一句后立刻转移了话题：
“就算你噤口不言，难道还能堵得住别人的嘴？在这里保密也就罢了，在‘那一边’，巫蛊之祸可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放心放心。”皇帝终于睁开了眼睛：“诸葛氏不是不知道是非的人，他当然会明白这个问题应当如何处置；再说了，那一边不是正在打仗么？兵荒马乱，人心惶惶，谁会有心思天天将精力放在一件几百年前的旧事上！”
显而易见，虽然说得是冠冕堂皇、胸有成竹，但皇帝胸有成竹的外相之下，却俨然还是带着一点不敢示人的心虚；正因为不敢示人，所以不得不巧为掩饰、含糊其辞；正因为心虚，所以有意无意的将真相大白的时间一直往后拖延，甚至寄希望于诸葛氏的“是非”，期盼着依靠外力，来稍微。
这种自欺欺人的态度实在可笑之至。如果换做是平时，大概某人早已经冷笑出声，大肆嘲讽；可现在嘛……
某人沉默了片刻，只能道：“这也不是长久之计。诸葛氏终究堵不住这么多人的嘴。”
“能堵多久堵多久。”皇帝道：“我不是说了么，那边正在打仗；和汉匈之间的战争不同，对面的厮杀才真正是生死一线，舍命相搏，斗争要激烈残酷得多。在这样激烈残酷的斗争，想必据儿身临其境，应该能明白政治真正的含义——那不是朝廷里这点文质彬彬的弹劾可以比较的。”
什么“真正的含义”呢？大概就是利益冲突中最凶狠、最恶毒、最残酷的一面；乱世不仅仅是秩序的混乱，更是人心的浇漓；上下失序清浊不分黑白颠倒，过往一切的伦理操守已经垮塌倾覆，善恶好坏再也没有执守和参照……于是，哪怕是胸怀宏图壮志，意图重新收拾山河的能人志士，也不得不在肮脏的血泥中染污手脚，永久的面对原则与权变之间无尽的拉扯……
大汉毕竟是太平盛世，太平盛世的规矩会掩盖权力的本质；这种含情脉脉的掩盖令让人软弱敷衍、纵情肆意，最后因为违反权力的法则，而遭遇残酷的结局。因此，作为偌大帝国的继承人，见一见权力之间真正穷心竭力、不留余地的厮杀，那还是相当之有用处的；至少，太子在亲眼见证过这种局面之后，接受力应该会大大上升，至少不会在面对真相时举止失态，完全崩溃了。
身后的人没有再说话，皇帝则慢慢、慢慢叹出一口长气。
“当然，这也是我私下的一点想法，能不能成功，也实在两说。总的来说，这件事情实在是很难把控，必须要小心翼翼，才能避免大麻烦。这样的事情，当然是不好随意处置的。”
这还能说什么呢？说到底是“自己惹出的麻烦，怪不得他人。某人稍一沉默，只能开口：
“放心，我会和据儿一起过去，这总可以了吧？”
第150章
从西汉流放过来的犯官, 已经在人烟稀少的边陲呆了好几年了。
人总是善于变通，善于习惯的。虽然一开始穿越的时候，诸位“生鲜货物”们惊骇绝伦魂飞魄散，几乎以为是长安皇帝给自己开了个无大不大匪夷所思的玩笑；在被驱赶下地亲自见识了另一个世界之后, 这些茫茫然来客又被刺激得到处乱跑哀嚎狂叫不能自制, 甚至有恐惧之下从山崖上一跃而下的妄人——但无论如何, 在与水牛、骡马、毒蛇、青蛙等面对面龇了几年牙以后, 终究还是还是人适应下来了——他们也不得不适应下来。
因为并无先例的缘故（说实话你也实在不能指望这种事情会有什么先例）, 诸葛丞相在处置这些被流放过来的“人力资源”时，颇费了一番手脚——这些人的能力其实蛮好用的（毕竟武帝精选，不同凡响）, 但精神状态确实在可虑；正常情况下他们被武皇帝的种种手段挟持，等闲绝对不敢搞事；但现在的问题是犯官们刺激太大创巨痛深, 整个神经已经处于某种岌岌可危的崩溃边缘；一旦他们陷入崩溃，那整个局面就可能完全不受控制——想想吧，如果把这些人往大城市一丢, 那他们发狂后跑上城墙撒泼打滚到处裸?奔，甚至把某些不该泄漏的机密到处乱撒, 丞相又为之奈何？
为了规避这样恐怖的结局, 丞相最终采取的是所谓“大替代”的办法, 将新到的“人力资源”发往人迹罕至的边疆, 把原本边疆任职的官吏替换回来，安置在各处另有任用。这种厚此薄彼的做法说起来很是不厚道，但结果却令西汉那边的皇帝非常满意——毕竟吧，用他的说法, 他发配这些官员是来接受改造的, 不是来当大爷享福的；要是动辄就往中枢送, 往大城市送，那么几百年的生产力差距尽情享受，吃的用的怕不是比西汉时还好——那这还叫发配吗？那这还叫惩罚吗？那这还有一点威慑力吗？
犯官们不爽了，皇帝陛下就爽了，辩证大略如此。
可是吧，一味的顺着皇帝性子让犯官不爽也是不太好的。人生地不熟孤零零弃置在荒郊野外，迷惑恐惧焦虑彷徨，千百种情绪迭相登场，真是心如煎煮、莫可抵挡；数年间能把好人拖病病人拖死，拖得心力耗散六神无主，拖得神志昏乱不辨东西，活活拖死你这命一条！
哪怕从最残酷、最刻薄、最冷血的人力资源保养的角度讲，这样毫不留情的巨大损耗也实在是可惜到了极点。不过，天下的事情总归是有办法可以想的，在拖延了几年抑郁死了上百个罪官之后，已经在洛阳城站住脚跟的季汉朝廷终于发布命令，一一检点诸位犯官在边陲荒野施政的种种举止；最终勾画出上百名评价上佳，改造尚且“得力”的官吏，命他们到京中述职。
被弃置边疆的罪臣居然还有重见天颜的一日；这在各朝各代都是天恩浩荡、既往不咎，即将重蒙重用的宝贵征兆；但对于跨越数百年光阴，像死狗一样被丢过来的罪官而言，这种“宽大”却真是屁都不算，连聊以□□的价值都没有——他们是异乡的来客，决定他们命运的是西汉的皇帝而非洛阳的皇帝；先不说洛阳朝廷根本不可能信任一个异时空来历不明的孤鬼，就算真有人愿意破格相信，难道又还能抵得过武皇帝的压力么？
正因为如此，这些人奉召入京时并没有感受到一丁点恩宠的喜悦，而纯粹只是为了应付现官的差事，敷衍潦草而已。
事实也确实不出意料，洛阳朝廷仍然严密的防备着他们这些特殊的不速之客，不但为他们特别安排了僻静、偏远、绝少人烟的进京之路，还严令禁止沿途的官吏与他们接触，大概是怕这些抑郁不得志的外来人浑无顾忌，在言谈中说出什么要命的话来；而一路冷冷清清走来，最后所谓“召见”的所在，也不过只是洛阳郊外一处偏僻冷寂的院落，根本看不出半点气象。
这算什么？这不是把他们当瘟疫来防么？
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不管内心多么的屈辱悲愤，此时都只能咬牙隐忍。图不图谋来日姑且不论，至少要把眼前给忍耐过去。可是，这些被挑选出来的幸运儿刚刚跨进院落的门槛，立刻就将隐忍了一路的信念抛到九霄云外了。
“太子殿下！”他们放声惊叫。
是的，被流放过来的人不少是长安的京官，有很多是到宫中谒见过天家父子的；虽然只是拜服于百官之中，隐隐约约瞥过几眼；但自从被驱逐入这蛮荒诡异而不可理喻的异世界之后，亲身体验过呼天不应的恐惧与绝望，那平静过往中一点残存的吉光片羽的印象，此时都仿佛是沙漠中仅存的那点甘霖，足以让他们反复回味、反复体会，而原本稀薄惨淡的印象，也正是在这种椎心泣血的反复回忆中，逐渐演变为刻骨铭心的印象、乃至于不可磨灭的本能。
也正是因为这种近乎生理反应的本能，即使数年后皇太子的面容已经稍有变更，他们依旧一眼认了出来：
“是太子殿下！”
不过，也许是过度惊骇失去了常态，也许是几年的磨折摧折了原本百伶百俐的心志，他们居然忘记了避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太子殿下也被皇帝流放了吗？”
太子：…………
站在一边的刘先生：…………
还好，太子反应很快，赶在这些犯官再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疯话之前及时开口，阻止了一茬更大的恐怖：
“胡说什么！天家父子，岂容尔等离间！”
这一句话非常关键，恰到好处的掐住了犯官们的下一句暴论——显然，从犯官那种果断开口、几近迫不及待的态度来看，他们想要继续谈及的绝对不只是什么“离间天家”之类的小事，而应该是点更刺激、更恐怖、更匪夷所思的内容；比如说“既然太子殿下都被流放了不如我们联手来一波大的吧”、“来都来了不如给皇帝送个惊喜如何”、“爱你陛下未央宫见”、“输了的话是叛乱赢了的话不就是靖难吗”、“干吧，殿下！”——九族起步，上不封顶，诸如此类、不胜枚举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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