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保守派么……真正的boss,当然要在对手已经分崩离析、不堪一击的时候,才闪亮登场,一举底定乾坤,是不是?
?
显然,作为在皇帝身边混了这么久的近臣,桑弘羊或许跋扈狂妄了一点,但本性绝对不傻;当地官僚能够意识到的事情,他当然也能意识到,甚至意识得更早、更深刻;事实上,早在培训的统计人员搜集到炼铁作坊当年的粗产量后,桑弘羊就立刻反应过来,以密信向宫中汇报了现下的情况;除了及时通报消息以外,也有一点含蓄的暗示——当初圣上给他布置任务的时候,可是只规定了产量和质量,从来没有规定过销路;现在产量和质量都已经圆满解决了,圣上总不能出尔反尔,再把滞销的帽子往他头上扣吧?
还好,老刘家虽然刻薄寡恩、狠辣果决、用人如积薪,但总算还没有说话不算话的习惯。在桑弘羊寄出那封隐秘的求救信之后,穆姓方士再次跨越“门”,抵达了早就寻觅好的空白市场。
“五万斤铁,两个月之内交割,全部换成蜀锦,不知道丞相以为可否?”
第149章
关于卫太子赴对面留学的事情, 穆祺已经和丞相磋商了很久了。
显然,对于这样前所未有的事情,诸葛丞相这边一向是相当谨慎的;他极为敏锐的嗅闻出了其中权力纷争的敏感气味(废话,武皇帝和卫太子之间的精彩往事, 哪个汉臣不是印象深刻之至?), 当然不愿意就这么随随便便插足这一对天家父子之间随时可能变得紧张而微妙的关系;再说了, 北定中原、还于旧都之后, 孙刘两方脆弱的联盟立刻崩盘, 孙权当场翻脸,趁着洛阳陷落中原大乱,亲率军队讨取长江上游的重镇, 威逼利诱百般搓磨,终于在诸葛氏腾出手来之前, 顺利诱降了他梦寐以求的——合肥;以及大半个淮河流域。
真是不容易啊!
守江必守淮;梦寐以求的合肥拿到手里,长江防线的可靠性登时大大提升,孙吴立刻有了周旋的余地, 底气随之暴涨;考虑到蜀军刚刚入主中原立足未稳,国力疲怠难于恢复, 一时居然还拿东吴无可奈何, 双方只有彼此僵持, 等待数年后消化所得, 增强肌骨,再来决一生死,打完这三国时代最后一场巅峰赛。
显然,在这样双方对峙, 局势微妙复杂的关口, 丞相是实在没有精力操心一场几百年前的父子恩怨, 也根本不想再经历一遍教诲幼童的折磨——做幼儿园老师是很痛苦的;人家费力吧啦好容易养大了一个老刘家的娃娃,怎么现在又来一个老刘家的娃娃?阿斗是有三顾茅庐的情分做保证,用心自然不同,你武皇帝也拜访过南阳的草庐么?
差不多得了啊,别搞什么得寸进尺!
还好,穆祺在交谈中千方百计地向丞相保证,卫太子现在已经满十岁了差不多懂事了,不是什么一蹦三尺只会撒泼打滚撒尿和泥的屁孩;卫太子行事一向很安分很老实,绝对不会比阿斗小时候难带——他甚至都不喜欢玩斗蛐蛐;再说了,将武皇帝的太子养在身边,就算不考虑贸易商的“优惠”,那也有政治上独特的好处,是不能不顾及到的。
什么“好处”呢?这就不得不提到武皇帝先前缺德到冒烟的流放政策了——为了物尽其用支援季汉,同时也是为了不留隐患,皇帝大笔一挥、略不迟疑,将一大群牵涉到劣币案的官吏统统流放到“门”的对面,彻底断绝了他们兴风作浪伺机报复的一切可能,顺便为诸葛丞相运送了大量独特的“人才”,堪称是两全其美、周道之至的决策;但显然,以武皇帝生平的做派,这种周到之至的决策当中,最不需要考虑的就是当事人自己的意愿——绝大部分被流放的犯官是真的像垃圾一样被直接丢到了“门”的另一边,全程除了几句简单粗暴毫无掩饰的解释之外,再没有任何安抚、任何保证,任何能够稍稍平静情绪的委婉说辞。
什么?你说你很恐惧,你很忧虑,在这个匪夷所思的新世界里你根本没法适应?拜托,爱活就活,不活上吊;想得开的继续当牛马,想不开了自己蹬腿拉倒;不换思想就换人,不换情绪就换魂;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你不愿意干,那武皇帝手下有的是人愿意干!
蒸馍,你不服器?!
依靠这种浑然无畏的态度,两方夹攻的选择压,也许在流放的官员抑郁崩溃跳河上吊那么几百个之后,总会有一批内心格外强大的能够坚持下来,担当重任。可是——唉,可是,也许是在西蜀这种耗子进来都淌眼泪的绝对匮乏环境中呆得实在太久了,格外明白人力的宝贵,诸葛丞相固然执法严格凌厉,却总不愿意看着人平白无故的死个精光。所以他私下里暗示了好几回,总希望对面好歹能想想办法,稍微解决解决问题。
显然,要想叫皇帝改变态度是不太可能了。但现在穆祺含蓄提醒,却隐约指出了另一种可能——流放的官员之所以崩溃,无非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异世界失去了一切希望。那么,如果能让皇太子偶尔来看他们一看,重新激发一下燃尽的希望,不也能救活很多人吗?
诸葛丞相沉默了。
“再说,将来预备解决东吴,也需要大量的兵器吧?”穆祺柔声道:“我可以悄悄告诉相父一句心里话:武皇帝在南阳搞的那个炼铁的特区,现在看来已经要见成效了。”
?
总之,达成初步协定之后,随着第一车生铁运送过去的,还有一个茫然无措的皇太子。
当然,这倒不是说天子对他的继承人都保持了爱活就活不活就死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态度——皇帝还没有癫狂到那个份上;事实上,在敲定了留学事项之后,皇帝还特意将太子交到了密室之中,向他透露了一点不能不知晓的——额——前置知识。
然后,然后太子就陷入了绝对的沉默中。
这种沉默太古怪、太离奇、太莫名其妙了,以至于早有准备的皇帝都有些抵受不住这个怪异的气氛,不能不主动开口:
“……你怎么想?”
太子默然少许,终于道:“母亲知道吗?”
皇帝的嘴角抽动了:“……暂时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母亲。”
为什么没有告诉呢?那当然是因为一点隐秘不可告人的担忧——出于完全可以理解的原因,皇帝为太子开示的真相经过了一点必要的裁剪;比如说,剪去了时光穿越的真正缘由,而仅仅只强调时光穿越本身;通过大量的渲染时空门的神奇奥妙,来规避从未来传递过来的危险情报——比如说巫蛊之祸的惨烈故事;昭宣之乱的真正收梢——可是,这样避重就轻、顾左右而言他的手段,或许能瞒过年纪尚轻的太子,却决计瞒不过与皇帝相守多年,心思缜密而谨慎的卫皇后!
显而易见,只要卫皇后知道了皇帝透露的这点消息,那肯定立刻就能在吞吐的言辞中发现某些被掩盖的致命细节;甚至顺藤摸瓜摸下去,搞不好还会摸出几个方士真正的身份——偌大天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骤然,那才真正是晴天霹雳,恐怖到了极点!
显然,这样可怕的结局必须竭尽全力来避免。皇帝想了一想,叮嘱了一句:
“这个‘门’的事情是天机,天机不可泄漏。要是告诉给了你母亲,反倒对她大大不利。”
如果卫皇后晓得了巫蛊之祸的结局,怕不是惊怒恐惧,当场就要晕厥过去吧?能让人当场晕厥过去的事情,又怎么不算是“大大不利”呢?
太子面露迟疑,显然,不管是穿越时光的玄妙法力,抑或什么“大大不利”的诡异论断,听起来都是那么莫名其妙,是喝醉了都说不出来的胡话。就算他对亲爹信任有加,此时也实在没法承认这样的幻想。
说实话,他现在更宁愿怀疑,可能是自己亲爹真的已经被方士们彻底洗了脑,少走三十年弯路提前成了保健品的忠实用户,即将给各地景区传说做出卓越的贡献——听听他说的吧,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还好,皇帝对此早有预料,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黑黢黢的金属,抬手扔了过去:
“按动侧边的按钮。”他下令道:“仔细看一看究竟。”
太子茫茫然捡起这一片厚厚的、泛着奇异光泽的金属,再茫茫然地仔细翻动。金属反光的表面照射出了他的脸,然后——
金属嘀的一声轻响,忽然闪动了五彩的亮光。
?
太子在密室里呆了两个时辰,告辞之时,神色已经是恍惚不能自制,仿佛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梦境之中。而费力展示过现代世界无限玄妙的皇帝则叹了口气,挥手将那些大大小小的电子元件尽数挥到一边,颇为疲乏的靠在了软榻上——在两个小时的对谈里,他绞尽脑汁,左支右绌,想方设法的到处弥补,防止太子从谈话的边角里窥探出不该有的什么蛛丝马迹;而显然,这种无形中的斗智斗力非常消耗精力,真比往常开一天的朝会还要疲累。
皇帝在软榻上靠了一刻,静静仰望着密室穹顶上雕刻的五色花样。而在这隔绝外扰的一片寂静之后,却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殿外重重的帘幕之中传出,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软榻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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