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弘羊:…………
总之,抱着不知是喜悦还是恐惧的心情,官场新人桑弘羊茫茫然离开宣室,奔赴他离奇叵测的命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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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续的发展来看,任命桑弘羊为南阳特区的总负责,确实是足以底定乾坤的一招妙手。桑弘羊声名赫赫,非议极大,平生纵横朝野,称得上是肆意妄为,略无拘束,是能让保守派恨得牙齿出血、食肉寝皮的张狂人物;但事实证明,对于建设特区这样开天辟地的事情,确实是需要有个狂妄自大、略无顾忌——或者说,敢想敢干的人强硬出面,才能收到一二功效。
概言之,桑弘羊奉命奔赴宛城,下车伊始,即召见了当地规模最大的冶铁作坊的东主及工匠,双方往来周旋,彼此商谈了足有数日;而数日之后,桑弘羊居然撇开当地主观,悍然公开宣示;举凡一切冶铁、炼钢、烧石灰、烧水泥等等涉及“实业”的作坊,都应该被视为“工”而非“商”,视为实干兴国的人才,而非囤积居奇的奸佞,过往一切歧视,应当全部取消。
消息一出,南阳当地为之哗然。能在冶铁重镇混下来的都不是傻的,所有官吏只要听一听风声就能明白,这姓桑的是打算给重农抑商的政策打洞了!
没错,重农抑商重本抑末的决策是国家的根本;大汉朝重视农耕重视粮食的底线一百年不许变更,别说区区桑弘羊,就是当今皇帝也不好更张;但这个混账狡猾就狡猾在这里,他居然没有正面质疑政策,而是强行修改了作坊的定义——商人当然还是鄙陋的、受抑制的;但现在冶铁作坊已经被重新定义为了“工”,于是一切针对商人的限制都成了空文,从此进入无法选中的状态。
这小子居然敢耍这样的奸滑!
毫无疑问,在成熟体系里偷奸耍滑,总是格外让保守派们反感;更何况桑弘羊独断专行,居然敢撇开太守兀自宣布如此大的事项,更是有侵吞当地官吏权限的嫌疑;所以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知道消息的就没有几个心头高兴的。
无视咱们是吧?你晚上可别睡太死了!
对于冒犯的回应必须绝对强力;所以一切不满的敌手已经磨牙吮血,暗自潜伏,悄悄包围了桑弘羊的四面,伺机窥探他的漏洞、寻觅他的错处。而桑弘羊也果然没有让人失望,宣布解放冶铁作坊还只是道开胃小菜,很快他又整了个狠活——桑弘羊召集官办冶铁厂的工匠,宣布解除以往的约束,允许他们与外界的私人作坊作坊自由合作、互通有无,避免了往日请人卷个铁皮就要被腰斩弃市的风险。
用桑弘羊自己的话说,这是“适应形势”、“活跃生产”;但以反对派的观点来看——好呀,你小子在扭曲重农抑商的国策之后,又开始公然非议汉律了!
哼哼,又扭曲国策,又非议汉律,我看将来在五等分的商鞅之后,还要多一个五等分的桑弘羊呀!
到此为止,罪名似乎已经够了。可是,正在当地的保守官吏摩拳擦掌,准备炮制一份力道足够的谏章,为五等分的桑弘羊稍微尽一份力的时候;这胆大妄为的桑弘羊居然又派人(这些人来自于上林苑的友情支援)拜访各处作坊,开始挨个的统计什么“产量”、“利润”、“生产效率”了。
好啊,这不是逾越本分,挑战大汉规制是什么?加,这个新罪名还要往奏章里加!
新的罪名还没加完,奏章还没推敲完毕,桑弘羊又颁布命令,允许规模较大的作坊招募流民,登记入册;显然,这又违背了朝廷先前对于流民管理的统一部署,所以要保守派着急忙慌,又在黑材料中加了一段流民内容。
整黑材料也是很不容易的,尤其是要整的还是桑弘羊这种口衔天宪的钦差,拿着皇帝尚方宝剑的近臣;要是下手不慎波及太广,搞不好还会被皇帝认为是借着搞桑弘羊来搞自己;因此,桑弘羊的黑材料必须整得极为详细、精确、可靠,绝不容一点走展;打蛇不死反成仇,岂可不慎之!
正因为如此,这份黑材料收集得相当吃力,进度实在算不上快;等到保守派好不容易的搞完有关流民的秘密调查,桑弘羊又发表公告,鼓励作坊们抛弃以往烧木柴冶铁的习惯,改为烧石炭供热,并且派出专员,到各处宣扬烧石炭的好处、演示石炭冶铁的技术。
石炭是什么,南阳地方官们并不太懂;但他们至少明白,这玩意儿应该是从地底挖出来的——OK,擅动土木、破坏风水、伤触龙脉,新罪名再次安排,黑材料重新扩张!
推广石炭的行动搞得相当之成功,桑弘羊趁热打铁,甚至派人把宛城太守府的灶台都给拆了,改造成适合于烧炭的形制,展示高层在推广新事物上的重大决心——喔对了,这个改造工程全程没有通知太守府的官员,只是在改造完成之后告知了一声。
以大汉的民俗,无故拆人灶台和往人脸上吐口水的效力相同,简直是跳起来侮辱人。太守府官员勃然大怒,一定还要加上他藐视同僚的重罪!
好的,现在黑材料数易其稿,总份量已经扩张了五六倍有余;也就是南阳文吏善于学习善于进步,果断采用了新推广的白纸而非竹筒,否则这份黑材料起码能够堆满两间仓库——那就是连傻子都能看出不对了。而现在嘛,虽然面对着现实纷繁复杂的挑战,层出不穷的甲方新要求,但他们总还算是在秘密状态下把这份近千页的材料搞完了,随时可以投递出去,给予桑弘羊致命一击——
——然后,桑弘羊又召集商人,宣布了重要讲话。
……诶不是,你还没完了是吧?
保守派的官员终于发现不对了。以他们往常的经验,整黑材料告状最大的麻烦,是材料不够多不够好不够全面,万一告状时出了纰漏被抓住把柄,弄不好就会翻个大车;但现在,现在,现在在这可耻的幸进小人桑弘羊手里,过往的一切经验却都全部失灵了。他们面对的不是什么材料不够多不够好,而是可供攻击的黑料实在太多太足,以至于根本写不完了!
这正常吗?这合理吗?这合乎逻辑吗?
拜托,人家抓住一个黑点后开始着手调查着手研究,搜集材料连缀成文,顺便含沙射影阴阳怪气,少说也得要两三个月才能敷衍出一篇可以用的弹劾材料;现在人家累死累活好容易把材料写完了,回头一看这妄人居然在区区两三个月内又整出了五六个劲爆生猛的大黑点——这还怎么搞?
黑点这种东西也是要讲究时效性的,陈谷子烂芝麻的旧账相隔太久,一般很难激起同仇敌忾的共鸣,攻击效力当然就会大大削弱,甚至会被人怀疑为蓄谋已久、别有居心,弹劾的结局就很难断定。
当然啦,如果真要从实际上讲,那么桑弘羊到任不过一年有余,正常来说也算不上什么陈年旧事。可是吧,因为此人整活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太密,大家的注意力频繁更迭,心态饱受刺激,到现在居然回顾往昔,还真有恍如隔世的错觉了!
比如说吧,如今主持大局的保守派官吏们要是不重新翻阅材料,那简直都快要忘了自己当初是为什么和桑弘羊结仇的了!
他们自己都记不起来了,还能指望别人有多义愤填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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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因为种种难以解释的缘由,声势浩大的整黑材料活动在悄无声息中偃旗息鼓,并没有搞出什么名堂来。不过,虎视眈眈的当地保守派们也并不感到什么沮丧。因为他们已经极为敏锐地发现了,桑弘羊如日中天的虚浮表面之下,那一点不可掩盖的致命漏洞。
是的,桑弘羊这一年以来的大胆措施是有成效的;技术扩散约束减轻,私人作坊像雨后春笋一样接连涌现,连带着官办的冶铁厂也迅速扩张,效率大大提高;于是一年统合下来,南阳各地的铁产量居然比先前提高了三倍有余。
即使考虑到先前生产不足的低基数效应,这个数字也真是惊人之至。不过,如此耸人听闻的生产数字,当然也会带来一个小小的问题——这多出来的三倍的铁,到底该卖给谁呢?
当地的官僚当然不懂什么市场上的惊人一跃;但他们大抵也明白,炼铁绝不是什么毫无成本的东西,相反,它的成本开支一直不算低;有了成本就必须卖出价格,否则所有一切为增产服务的技术和人力,都立刻会变为反噬的尖刀。那么,在南阳的市场吸纳了无数铁制品,如今已经接近饱和之后,还有谁能消化这些多余的铁呢?
事实上,现在宛城里就已隐约传闻,炼铁作坊的货物正在逐渐积压,恐慌情绪已经在暗自扩散,局势相当之微妙诡异,难以论说之至了。
消化不了存活就要赔本;一旦赔本开始大面积扩散,原本与桑弘羊你侬我侬,强力支持特区新政的作坊主们,态度恐怕就要立刻掉头,要演一演同室操戈的闹剧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须知这样势力庞大的团体,从外头来杀一时可是杀不死的,还要自家翻脸背刺起来,那才能杀个一败涂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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