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祺道:
“如果放在太子的奏章中解释,那么南阳‘特区’的生产力,就是冶炼出更多的铁,生产更多的石灰。”
“不知‘发展生产力’又有何用处呢?”
“冶炼出的铁可以造兵器,烧出来的石灰水泥可以铺路。”穆祺简洁明了:“兵器齐备了,道路修整了,就可以征伐西南夷了。”
在座的近臣多半是军功出身;而军功出身的近臣们喔了一声,面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那敢问,什么又是‘技术进步’、‘产业升级’呢?”
“改进炉子,炼更好的铁。”
“先前的讲话中说,‘技术进步’会对当地产生‘深远变化’,什么又是‘深远变化’呢?”
“铁产得更多更好,就可以打造更多更好的农具。”穆祺道:“打造出了更多更好的农具,就可以开辟更多的耕地,产出更多的粮食,朝廷就能收上来更多的税。”
大家又恍然大明白了,一下子神色都放松了很多。而站立在侧的刘先生则神情奇特,忍不住瞥了一眼穆祺——显然,此人的解释与真正的本义之间,不说是风马牛不相及,至少也能算个生搬硬套、胡思乱想,所谓庸俗化理解,是格调非常之低下的举止……但是吧,刘先生犹豫了片刻,到底没有说什么。
如此简单问答几句之后,殿中的气氛终于被炒热了。因为大家听了半天问答,终于已经完全理解——或者自以为已经完全理解,可以开始发表高论了。于是畅所欲言,议论纷纷,被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复苏,都想要发表一番高论。
眼见着气氛已经完全被炒热,坐在上首的皇帝也终于咳嗽一声,插入了话题:
“那么,应该如何建设这个‘特区’呢?”
“陛下先前提拔卫将军讨伐匈奴的时候,就已经做过示范了。”穆祺恭敬道:“抓大放小,灵活应变,则可矣。”
皇帝满意颔首,神色转为嘉许。穆祺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眼见大家兀自议论,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疑问,于是行了一礼,又老老实实退了回去。不过,在退回本位时,他目光稍一流转,与站在身后的长平侯(地府版)略一接触,随即分开,双方立刻便已经默喻:
妥了。
?
总之,在知道自家皇帝打算在吹风会上抢先发言,高谈阔论一番对“特区”的深远理解时,长平侯就知道事情有点坏了。
至于为什么坏了——用他给穆祺解释的来说,那就是“陛下一向很不习惯说服人。”
喔,这里倒不是说刘先生的语言能力有什么障碍;显然,他的文词是完美的,他的逻辑是清晰的,他的思维绝不存在任何问题;但在长久以来,刘先生的一切语言、逻辑、思辨都为且仅为一个目的而服务——取悦他自己。
说服别人?什么叫“说服别人”?武皇帝说的话你听不懂难道不是你自己的问题吗?难道你还妄想皇帝陛下亲自给你解释不成?!
欺天了!!
一言以蔽之,武皇帝御极六十年,从来只有其他人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千方百计猜测他言外之意的时候;而绝没有他费心为外人解释一句的可能。既然从没有费心为外人解释过一句,那么刘先生当然就不可能有任何的解释能力。所以,当他昂首挺胸,高声朗诵完自己观点之后,所有一切茫然无知的听众,那就只能从那种傲慢自得的态度中读出同样一句话:
——亲爱的大臣们,我是你们的爹。
当然啦,在刘先生活着的时候,这样的态度再傲慢一百倍也无所谓;但现在他只是一缕幽魂一个鬼影一个身份不明的方士;一个身份不明的方士敢在亲贵面前这么嚣张,是真的不怕这些人下朝后套他的麻袋么?
双拳难敌四人,要是惹的众怒太甚,卫霍也是很难办的!
所以,为了君主的人身安全着想,长平侯不能不在私下里立即拜访穆先生,并请求穆先生立刻拟定出一份全新的解释,对冲掉老登可能带来的惊天刺激——当然,长平侯对整个文稿没有做任何要求,只是做了两个提示:整篇稿子必须要注意两点;一是简洁易懂,二是必须和打匈奴扯上关系。
简洁易懂是不用说了,报告做得太长太玄妙,下面的人一头雾水听天书,搞不好还以为你在卖弄玄虚恶心他,所以必须得让人听懂。至于为什么一定要与“打匈奴”之间瓜葛上么……哎,能被召来听吹风的都是皇帝的铁盘,皇帝的铁盘九成九是靠着对匈战争爬上来的,将新玩意新政策与他们熟稔到了极点的匈奴瓜葛上,才能让所有人觉得妥帖保险又有安全感,最大限度增加共鸣,削弱抵抗情绪。
再说了,所谓“特区”的政策完全是个新玩意儿,而这种新玩意儿由太子主动提出,其实是有相当风险的——政策好与不好姑且不谈,但一个储君居然提出与当今圣上全然不同的战略,那难免要让一切有心人在心里起点嘀咕——深深的、不可释然的嘀咕。
事为之防,曲为之制;这种嘀咕应当消灭在萌芽阶段,而绝不能留下隐患;因此,就必须将“特区”与皇帝往日的辉煌成就紧密联系起来,将圣天子往日对匈奴的战争塑造为“特区”的原型——不管这个联系有多么牵强。
总之,穆祺必须在解释中说明,“特区”政策不是从凭空而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太子莫名其妙幻想出来的,而是从皇帝过往的举止中提炼出来、总结出来、归纳出来的;于是这么一来,储君的奏章就不再是什么天马行空的大胆妄想、对亲爹行政的隐秘冒犯,而可以一转攻势,将新政策变为对皇帝以往经验的继承和发扬,是克绍箕裘,是广大祖志,是真正的孝顺和忠诚,迥非常人可比。
既然是继承和发扬,那么太子的智慧自然印证了皇帝的智慧,太子的伟大愈发说明了皇帝的伟大;太子是聪慧的,证明皇帝挑选太子的眼光是正确的;太子的特区政策赢了,那么皇帝对太子的培养也就自动的赢了——一证永证,一赢永赢,老刘家是儿子也赢当爹的也赢,属于转着圈的螺旋赢,祖龙踩着电门吃花椒——赢得不能再麻!
为皇帝和大臣们提供情绪价值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在刘先生一马当先,做了那个“我是你爹”的重磅发言之后;还好,因为老登的讲话太离谱太晦涩了,一般人听得是一头雾水双目圆睁,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讲话中浓浓的爹味,所以居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接翻脸。而这也给了穆祺宝贵的机会,可以站出来巧言令色,生搬硬套,转移视线,将事情迅速敷衍过去,不再给大家进一步反思的时间。
——要是真等所有人都回过神来,那这场面还得了?
……还好,穆某人的敷衍是成功的,至少没有人再关心刘先生的长篇大论了;他退下来之后,殿中议论声四起,而议论的重点也渐次改易,从对“特区”政策务虚的讨论,渐渐转向炼铁修路一类更务实的讨论,然后由这种“务实”的讨论,再转为关乎所有人切身利益的要点——
炼铁炼得好就可以开发西南夷?开发西南夷谁负责呀?大将军吗,霍将军吗?我们要去烧热灶吗?
话说这个特区的热灶该怎么烧呀?咱们没经验呀!
第148章
虽然大家都想着烧热灶, 但最终特区的决策却没有落在任何一个追求进步的手里。皇帝与几位方士单独谈了很久,觉得这个特区确实是一个崭新的、缺乏经验的事物,因此需要派遣一个能力强干,而且能令人耳目一新的人选。于是商量来商量去, 原本还在宫中担任侍中的心算小天才桑弘羊就骤蒙青目, 由区区郎官而一跃提拔绣衣使者, 手持节杖符印尚方斩马剑, 到宛城去督办特区建设的各项事务了。
在赴任之前, 皇帝特意召见桑弘羊,交代此行的注意事项。相对于寻常圣旨的长篇大论、冗长复杂,这种私下里交心的政治谈话要简单粗暴得多。比如说, 皇帝直接告诉桑弘羊,他将来考察特区工作最重要的指标就是钢铁, 钢铁量达标了就是成功,钢铁量没达标就是失败,桑弘羊手持节杖, 可以在不违背重要原则下任意制定规则,竭尽全力的保证这一指标——当然, 指标完成了也是有奖赏的, 巨大的奖赏;
“看到那个位置了吗?”皇帝指一指宣室殿的门口:“朕看这个位置很适合你。”
那是什么位置?那是大汉公卿们朝贺时二千石的高官才有资格站的位置!桑弘羊的呼吸一下子就变粗了!
当然, 如果事有不谐, 指标居然不能达成,那也不能怪皇帝的手腕稍微有那么一点狠辣;天子就很委婉的告诉桑弘羊,如果指标完不成特区建设不好,那么他也实在不必浪费时间回京城了;与其到时候下诏狱彼此难堪, 不如提前在宛城物色一颗风水比较好的老歪脖子树——更痛快些。
“喔对了。”皇帝和颜悦色的说:“朕派出的核验成果的钦差会在三年后动身, 提前告诉一声, 免得你没有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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