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_秦方方方方【完结】(258)

  望舒回到安宅时,夜已经深得透底。

  秦昀从营中回来了,正坐在花厅里等她。他显然已经沐浴过了,一身半旧的月白袍子,发梢还带着潮气,见她进来,他放下茶盏站起身,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皱起眉。

  “你去东宫了?”

  望舒顿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低头解着披风带子。那带子有些紧,她扯了两下没扯开,秦昀走过来,伸手替她解了,顺手把披风挂到一旁。

  “一个东宫宫女来请,你就去了。”秦昀的声音压着薄薄的急,“如今是什么时候?铜匦正热,刘氏窦氏刚死,你一个当朝宰相,往东宫里去,若给人瞧见,明日通玄匦里能多出十封告你的状子。望舒,你以前不会这样。”

  望舒没看他,径自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水也是凉的,她像没觉着,仰头喝了半盏。

  “那孩子哭得厉害,我去看看。”

  “看谁?看李隆基?”秦昀跟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在乎过这样的事?东宫的孩子哭与不哭,与你有什么干系?你以前不会因为心软,就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望舒看着他,他眼里的担忧明晃晃的,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我累了,秦昀。”

  她把脸别开,看向窗外黑沉沉的院子,“我今日不想说这些。”

  秦昀手慢慢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温热,“好,不说了,你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热点汤。”

  望舒摇头,秦昀没再坚持,只把她手里那盏凉水拿走,给她换了一盏温热的蜜水,放在她手边。望舒没有喝,只盯着水面出神。

  那件月白的女衫。

  她离开东宫前,借着给李隆基盖被子的动作,将袖中那管药水擦在了衣裳上。药水无色无味,缓缓渗进衣料里。那孩子睡熟了,小手攥着衣裳,脸贴在上面,呼吸平稳。

  然后她走了,走出东宫,走到大街上,夜风一吹,她才回过神来。等她想折回去时,脚却像灌了铅,终究没有回头。

  次日天刚蒙蒙亮,东宫后殿便传出一声凄厉的惊叫。随即是铜盆翻倒的声响,瓷盏碎裂在地,几个宫娥连滚带爬地从偏殿里逃出来,引路的宫女想进去看,刚跨过门槛,便尖叫着跌坐在地。

  李隆基安安静静地躺在小榻上,怀里还抱着那件月白色的女衫。他的鼻下凝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已经干涸了,小脸白得透明,再也没有醒来。

  东宫上下瞬间乱成一团。

  李旦拖着病体被人扶过来,只看了一眼,便跪倒在榻边,乳母被拖出去问话,哭得几乎背过气,翻来覆去只说“昨日还好好的”“夜里还喝了半碗粥”“衣裳一直抱着不放”。

  太医来得很快,来的是太医署令刘温,他提药箱的手都在抖。他进门一看那孩子,心里便咯噔一下,再一搭脉,手便垂了下去。

  他又翻开李隆基的眼皮看了,又蘸了蘸他鼻下的血,放在鼻端闻了闻。殿中十几双眼睛都在看着他,连李旦都停了动作,红着眼望过来。

  刘温张了张嘴,只觉满嘴苦涩。

  昨日这宫里才死了两个妃子,还是他自己带的队,今日皇嗣的儿子又没了。这孩子怎么没的,他查不出来。

  脉象全无,心跳全无,只鼻下有些血,大约是惊厥。夜里惊了风,小儿体弱,一口气没上来。当然也可能是别的。可这节骨眼上,他若敢说一个毒字,万一是上面的意思,连他自己也活不成。

  “殿下节哀。”刘温颤巍巍地跪下,伏在地上,“三郎幼年失恃,悲恸过度,夜来惊厥,痰迷心窍,不治夭亡。臣……臣无能为力。”

  李旦的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被左右扶住安慰,又瘫软下去,昏死过去。

  消息传遍宫城时,天已经大亮。武曌正在甘露殿里用早膳,婉儿亲自进来,附耳说了几句。

  武曌手里那碗羹刚舀起一勺,闻言顿住,半晌,把碗慢慢放下,“怎么死的?”

  婉儿低声道,“太医说是惊厥,夜里没的。鼻下有些血,身子已经冷了。”

  武曌坐在那里,望着殿外渐亮的天光,觉得这春天冷得厉害。

  她杀刘氏窦氏是为了折掉刘家与窦家的线,但她没有想过害死自己孙儿,她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份上。

  窦诞得到消息,他今日原不打算上朝,想借病避开这几日的风头。

  可一听见三郎没了,他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又急又厉,“你说什么?三郎死了?怎么死的?”

  来报信的是窦家留在东宫外打探消息的老仆,浑身都在抖,磕磕巴巴地把太医的话学了一遍。

  窦诞不信,“昨日可有外人入过东宫?”

  “这……听说昨日天擦黑时,狄侯去东宫看过三郎,她是被东宫的一个宫女请去的。狄侯走后,三郎便睡了,今日早上,便没醒来。”

  窦诞的脸色转青,他眼睛慢慢眯起来,像一头终于寻着仇家踪迹的老狼。

  “狄望舒,好一个户部尚书,好一个南阳侯。一个四岁的孩子,竟也下得去手!”

  于是这日朝会,窦诞没有称病,他穿着整齐的朝服,拄着那根竹节杖,在丹墀前站得笔直。朝中众人都听说了东宫的事,没人敢多言,只觉殿中气氛比往日还要冷上三分。

  武曌升座,照例由婉儿宣了几道旨意,殿中一片肃静,待旨意宣毕,窦诞出列了。

  “陛下,老臣窦诞,参户部尚书狄望舒。前夜,狄望舒以探病为名,入东宫,见皇嗣第三子李隆基,当夜三郎便暴毙于寝殿。次日太医以‘惊厥’结案,可老臣不信。一个孩子,白日还能喝半碗粥,夜里说走就走了,偏又是狄望舒去后,请陛下明察!”

  殿中嗡地一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班首的狄望舒。

  望舒出列,她一身紫袍,腰佩金鱼袋,神色如常,昨夜她几乎一夜未眠,天快亮时才勉强合了会儿眼,刚睡着便被宫里的消息惊醒。

  她走到殿中,先朝武曌行了一礼,又转向窦诞,声音清冷,“窦公说我害了三郎,可有证据?”

  窦诞冷笑,“你去了东宫,见了三郎,他当夜便死了,这还不够吗?”

  望舒不服,“我确实去了东宫,昨日宫人来请,说皇嗣病重,三郎啼哭不止,水米不进。我一时心软,便去了,到偏殿时,三郎正抱着德妃旧衣哭泣。我哄他说了会儿话,又让他喝了杯温水,等他哭累睡下,便起身走了。我走时,三郎呼吸平稳,面无异常,守在外间的宫女可以作证。我若存了歹心,何须亲自去?又何必留下这些行迹,等着窦公来参?”

  窦诞死死盯着她,“三郎死了,你自然怎么说都可以,那宫女不过是东宫的下人,岂敢与你当朝宰相对质?你说你走了他还好好的,可谁又知道你走之后,他是不是因为喝了那杯水才出的事?”

  望舒霍地看向他:“窦公若有怀疑,尽可请陛下下旨,彻查三郎死因,请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我不怕查,只是窦公,三郎才死,你不去抚慰皇嗣,不去追查乳母宫人的照料之责,反倒在朝堂上急不可耐地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是何居心?”

  窦诞气得面色铁青,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你!”

  “够了。”

  武曌终于开口,将满殿的嗡鸣都压了下去。她目光从窦诞身上慢慢扫到望舒,再扫过满殿俯首的朝臣,久久的,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得连呼吸都清晰可闻。

  “三郎夭亡,朕心甚痛。”武曌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皇嗣接连丧妻丧子,已是不堪,不必再论。”

  她看向窦诞,“窦卿若有所疑,可递状到大理寺,不必在朝堂上与狄卿争执。若查有实据,朕绝不徇私。若查无实据,窦卿今日之言,也当给狄卿一个交代。”

  窦诞攥紧了竹杖,嘴角抽动几下,终是低头,“老臣……遵旨。”

  武曌又看向望舒,望舒垂眸,“臣领旨。”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没人敢往望舒那边凑。窦诞拄着竹杖从她身旁经过时,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她脸上刮过去,却到底没有再开口,只重重哼了一声,被窦家的子侄搀着走了。

  望舒走在前面,秦昀跟了上来。他没说话,只走在她身侧,恰好能替她挡住两旁偶尔投来的窥探目光。

  宫道很长,风从高墙之间穿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意。两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长,投在青砖上,出了宫门,秦昀才开口,“今日别去户部了。”

  望舒侧头看他,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回府歇一歇,天大的事,也不差这一天。”

  望舒看着他,他的眉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怀疑与失望。

  她点点头,秦昀便不再多言,牵了马来,又让人把马车赶到前头。他扶她上了车后翻身上马,跟在车旁,一路护送着回了安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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