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向玄色者,曰通玄匦。凡天象灾变、军机秘谋、妖异诡谲之事,皆可密告。
望舒放下车帘,让车夫回府,这四匦,明面上是听民声、察民情,可真正能杀人于无形的,是那只玄色的通玄匦。
北向,属水,主阴,主密。
天象、灾变、军机、秘谋,这些字眼哪个都透着不祥。
它就像一张永远张着的嘴,等在皇城最暗的角落,吞下所有关于谋逆、通敌、结党、私通的密告。
写告密信的人不必露面,不必画押,不必担心反坐,因为通玄匦的告书,不查来源。
密告不究。
这洛阳城要开始不太平了。
头几日,投延恩匦的人最多,有献农书的老农,有自荐诗赋的落第书生,有奏请修桥铺路的乡绅。
婉儿按规矩一一登记,有真本事的,便转有司查核,无用者,留中不发。
朝中官员见陛下亲自过问匦中之事,皆不敢怠慢,连洛州府都设了专人,每日在四门外维持秩序。
但从第七日开始,通玄匦的投书量便超过了其余三匦之和。
婉儿捧着一叠叠未署名的告密状纸走进甘露殿,武曌让她念,她便念。念到后来,武曌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有告街坊私藏铜钱的,有告商人夹带私货的,有告邻人夜聚不散的,有告某家妇人行迹可疑的。
更荒唐的,还有告自家女婿不孝的,通玄匦本是密报天象军机,如今倒成了个什么都能倒进去的泔水桶。
武曌听了两日,便让婉儿筛。只有涉及官员、宗室、军务、大案者,才送御前。其余鸡毛蒜皮,转大理寺或洛州府去查,查明无实者,一概不理。
可百姓们哪里知道这些?他们只看见有人往铜匦里投了状纸,过了几日,那被告的人便被官府叫去问了话。
有被冤枉的,虽最后放了回来,却在坊间抬不起头,有被牵连的,从此夹起尾巴做人。至于那些真被查出问题的,更是得意了告密者,满城人都在传,铜匦是天子放在人间的一双耳朵。
望舒回到安宅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没让人跟着,独自穿过中庭,进了书房。窗子半开着,坐在窗前那把藤椅里,风雨过后,满庭花落。
铜匦一放,这洛阳城的天就变了。
她是这洛阳城里最招风的人,这些年,她替武曌管钱袋子,办银行,立官工局,改兵制,行新法。每一项都从别人碗里往外掏肉,士族恨她,节度使恨她,府兵军头恨她,连那些被新军顶了位置的将门,也恨不得生啖其肉。
以前他们不敢动,是因为陛下信她,朝中没有可以捅到御前的刀。可如今铜匦一放,状纸不记名,告密不反坐,他们便再无顾忌。
用不了几天,通玄匦里就会塞满告她的状子,状她结党,状她僭越,状她借银行放贷敛财养士。而狄府的势力,确实过大了,他们必会告她阴夺国柄。
她不用想都知道,那些状纸上的字句会有多恶毒、多下作。
秦昀还在城外营中,府里静得出奇,她忽然觉得累,这洛阳,真的让她有些倦了,望舒觉得,她想休养一段时间,离开这即将腥风血雨的朝堂。
铜匦一放,洛阳与地狱有什么区别?武曌老了,她的疑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她父狄仁杰能稳住,她却不一定。
任何关系,都是距离产生美的,她若是被人莫须有的污蔑逼退,陛下的怜惜便会上来,她既能在武曌时代保留政治遗产,还能在晚年时杀回来。
因为陛下那个时候别无选择,她的人只有那么多。
而武曌那边,正被另一桩更腌臜的事搅得心神俱震。
告密的人叫韦团儿,东宫里的一个侍婢,生得颇有几分姿色,人也机灵。
她伺候李旦有些年头了,起先只是端茶递水,后来渐渐生了别样的心思,几番往李旦跟前凑,想攀个枝头。
李旦性子软,却也不傻,从不接她的话茬,更不曾近她的身。
韦团儿求而不得,又见李旦待窦氏与刘氏处处体贴,心里便恨上了。
铜匦一设,她等来了机会。她往通玄匦里投了状纸,告的是皇嗣妃刘氏、德妃窦氏,于东宫行厌胜之术,埋木偶、刻符咒,诅咒圣天子,盼陛下早崩。
状纸递上去,婉儿不敢压,武曌看完,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她最近被一批批的信息干扰着,加上更年期情绪不稳,权力滋养着她,也如囚牢一般,让她常年面对最深的恶意。
那些人表面乖顺,私下里动作不断,一天天不知道在谋划什么,但绝对是想把她拽入地狱。
狄望舒所面对的处境,何尝不是她的处境?举世皆敌。
东宫的巫蛊就像淬了毒的针,刺中的从来都是帝王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她坐在甘露殿里,声音沙哑,“婉儿,去东宫搜。”
婉儿心头一紧:“陛下,若搜不出来……”
“搜出来,搜不出来,都不重要。”武曌抬起眼,目光冷得没有温度,“既然有人告了,必不是空穴来风。”
婉儿不再多言,带着金吾卫连夜去了东宫。
搜出来的东西不多,刘氏房里的一个旧木匣子里,有几张写满经文的黄纸,字迹模糊,是平日替李旦祈福用的。窦氏屋后花圃里挖出半截烧焦的木片,上头刻着些道士的符文,却是去年请来给李隆基驱邪时留下的。
可这些,足以。
武曌没给刘氏和窦氏辩白的机会,她甚至连李旦都没有见,只让人传了一道口谕,皇嗣妃刘氏、德妃窦氏,秽乱宫闱,行厌胜之术,诅咒君上,罪在不赦,赐死。
这夜东宫哭成一片,刘氏将自己关在屋里,抱着年幼的儿子,哭到嗓子再发不出声。窦氏跪在佛前,低声念了一夜的经,第二日天明,内侍送来白绫与鸩酒。窦氏接过,对那内侍说:“妾身以命谢陛下,只求陛下不要迁怒三郎。”
李隆基还睡在偏殿里,乳母怕惊着他,哄着说,“阿娘出远门了。”
……
望舒听了这事,叹了口气,“所以陛下杀她们,是因为刘家和窦家。”
姚崇点头,“刘威德掌刑部多年,在朝中门生不少。李旦一个被软禁的皇嗣,原该与所有外臣都断了干系,可有刘氏在,便总觉得自己还不算完全没了指望。至于窦家,更不必说。扶风窦氏,与太穆皇后同宗,论门第,比当今许多宰辅都清贵。李旦能撑到今天,明面上没动作,暗地里窦家替他挡了多少事?陛下早就想把这根线剪断了。”
望舒闭了闭眼,太穆皇后窦氏,李世民的生母,是李渊的发妻,生了几个英雄儿女们,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来。
此时是李隆基最脆弱的时候,是弄死他的最佳时间,否则等他长大,就得腥风血雨了。
安史之乱,死了三千六百万人,这个数字,让望舒对于弄死一个孩子,都没有任何负罪感。
毕竟大周人口都没有六千万,弄死一个制造世界末日的恐怖分子幼年体,她也算功德无量了。
望舒到东宫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李旦病着,东宫的灯火比平日更稀落,廊下几盏旧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引路的宫女提着灯走在前面,背微微弓着,像被这满宫的寂静压得直不起身。
“三郎还是不肯吃东西。”宫女细声说着,声音在穿堂风里碎了,“乳母喂的粥,他全吐了。白天哭累了就睡,醒了又哭,谁哄都无用。殿下病得重,也没法子来看他。奴婢们实在没法子了,才斗胆去请了狄侯。”
望舒嗯了一声,偏殿的门半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殿里很闷,药味混着眼泪的潮气,熏得人太阳穴发紧。李隆基蜷在墙角的一张小榻上,怀里抱着一件月白色的女衫,脸埋在里面,肩膀偶尔抽动一下。
他哭得嗓子已经哑了,只发出像小猫叫一样的呜咽。
望舒慢慢走近,那孩子听见脚步声,浑身一缩,把衣服抱得更紧了。
“三郎。”望舒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很轻,“是我,狄姑母。”
李隆基从衣裳里抬起半张脸,他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狄姑母。”
望舒蹲下来,从袖中取出帕子,犹豫了一瞬,仍是递过去,没有直接碰他。李隆基看着她,眼泪又无声地滚下来。
“你母亲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望舒缓缓道,“她求了陛下,求陛下不要迁怒你。”
李隆基张了张嘴,“阿娘什么时候回来……”
殿中静极了。
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一个宫女端着茶盘进来,把两盏茶放在小几上,朝望舒行了一礼,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茶是刚沏的,热气袅袅,指尖触到盏身,她看着面前这个孩子,他太弱了,弱到此刻任何人想杀他,都易如反掌。一个惊悸而亡的由头,甚至不需要人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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