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伸手把她扶起来,婉儿站起来时,脸上的泪痕还在,她的眼睛很亮,含着洛水上被风吹碎的灯影。
“去吧,”太平说,“回去收拾收拾,明日早朝,朕在含元殿上宣布。”
婉儿应下,退出了紫宸殿。她走在宫道上,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春末的槐花香。她抬起头,看见满天的星子,密密麻麻铺了满天。
她在宫里走了将近四十年的路,今夜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能通到更远的地方。
第二日早朝,太平在含元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诏:上官婉儿以内相入内阁,为阁臣,赐宅院于洛阳城中,参与朝政,与狄望舒、姚崇、宋璟、武三思等同议国事。
殿中静了一瞬。
有老臣想要出列,可看着太平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武三思站在武家班列中,脸色不大好看,可也没吭声。望舒站在文官班列之首,听着婉儿入阁的旨意,嘴角微微弯了弯。
婉儿从御座东侧走出来,面朝百官,行了一礼。她换了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她站在丹墀下拱手,声音清亮:“臣上官婉儿,领旨。”
散朝后,望舒在殿门外等着婉儿。
婉儿出来时,望舒朝她拱了拱手:“上官大人,恭喜。”
婉儿看着她,笑道,“狄相,往后同殿为臣,还望多指教。”
望舒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内阁值房走。宫道两旁的槐树已经绿透了,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洛阳城入了四月,牡丹便开了。
太平登基后,洛阳城的花事比往年都盛。宫里宫外、坊间巷陌,到处是看花的人。太平在紫宸殿里批了半日折子,午后便让人把望舒、婉儿、姚崇、宋璟都叫到太液池畔赏花。
说是赏花,实则几个人围坐在池边亭子里,案上摊着五年计划的细则,一边看花一边核账。
望舒翻着折子,忽然抬头道:“陛下,臣有一事,想请陛下定夺。”
太平端着茶盏:“你说。”
“大周立国,武功已有清丈税法撑着,文治上却还缺一件盛事。”望舒道,“先帝在时,常办宫廷诗会,命群臣赋诗,婉儿评点,先帝亲自定高下。如今新朝初立,文风不振,臣想请陛下复开诗会,以昭大周文治。”
太平放下茶盏,看着婉儿。
婉儿坐在下首,正翻着一份河东道秋税账,闻言抬起头来。她如今穿了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坐在内阁诸臣之间,正是意气风发时。
太平笑了:“婉儿,你来办。”
“臣领命。”
太平笑出了声,“彩楼设在太液池畔,召洛阳城中所有文官、国子学生员、各州进奏使,凡能诗的,都来。朕要看看大周的文人,到底有多少才气。”
消息传出去,洛阳城便热闹了。
诗会定在四月初八,太液池畔。到了那日,池边柳荫下搭起彩楼,楼高三丈,四面垂着锦帘,楼上设一案一椅,案上搁着一方端砚、一支狼毫、一壶春酒。楼下池畔,摆了百余张矮案,案上搁着笔墨纸砚,供与会者即席赋诗。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文官们自不必说,各部寺监的才子们早早就到了,国子学的学生把池畔围得水泄不通,各州进奏使里也有几个自认文采好的,男子与女郎们,挤在人群中等着露一手。
太平坐在池畔正中的锦棚里,面前摆着酒果,望舒坐在她左手边,姚崇、宋璟坐在右侧,武恒坐在她身后,蘅儿挤在女眷席的第一排。
婉儿登楼时,池畔静了一瞬。
她今日穿着襦裙,高髻簪着牡丹,往彩楼上一站,便有了说不出的气度。楼下百余文人抬起头来,看见彩楼上的女子,素手扶着栏杆,目光扫过池畔,像在称量什么。
太平端着酒盏,仰头看着婉儿,对望舒说:“你看她,站在彩楼上,比站在御座旁好看。”
望舒也抬起头,看着彩楼上的婉儿,风吹起她的衣角,日光落在她脸上,这是婉儿最为意气风发之时。
诗会开始,先是一轮即席赋诗,百余支笔同时落在纸上,沙沙声响成一片。不到半个时辰,诗稿便陆陆续续递了上去。
诗稿从彩楼下的竹筐递到楼上,婉儿坐在案后,一份一份展开来看。
她看得极快,目光在纸上扫过,不多时,第一份诗稿从楼上飘了下来。
纸稿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池畔的草地上,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接着接二连三地飘下来,像一群白蝴蝶从楼上飞落。
被扔下来的诗稿主人们面色各异,有懊恼的,有不服的,有讪讪笑着往后退的。池畔渐渐静了,只剩下风吹纸稿的沙沙声和楼上偶尔传来的翻页声。
婉儿的目光一份一份扫过去,婉儿把最后一份看完,搁在案上,抬起头来,朝楼下看了看。
楼下众人仰头望着彩楼,等着她开口。婉儿站起来,走到栏杆边,手里捏着两份诗稿。
“今日诗会,百余篇诗稿,臣看完了。各体兼备,有律有绝,有古有今,都是好诗,可臣只取两篇。”
她举起右手那份:“沈佺期。”
楼下人群里一阵骚动,沈佺期站在文官席中,四十来岁,面容清癯,身上穿着五品绯袍。
婉儿又举起左手那份:“宋之问。”
宋之问站在沈佺期身旁,比沈佺期年轻,眉眼清俊,嘴角带笑,他朝彩楼上拱了拱手。
婉儿把两份诗稿并在一处,走到栏杆正中间,低头看着楼下的两个人。
“沈佺期此诗,格律精严,气象开阔,收束处如截奔马,干净利落。”婉儿开口,声音清朗,“宋之问此诗,词采华茂,情韵悠长,起句如春水初生,动人肺腑。”
她顿了顿,举起右手那份:“诗者,言志也。沈佺期此诗,志在天下,读之令人胸襟开阔。”
她又举起左手那份:“宋之问此诗,志在风月,读之令人心醉。”
满池寂静。
“臣以为,今日之冠,当属沈佺期。”
池畔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众人听了诗,皆心服。宋之问站在那里,嘴角的笑收了收,可终究没有说什么,朝沈佺期拱了拱手:“沈兄,恭喜。”
沈佺期回了一礼,婉儿走出彩楼时,池畔百余双眼睛都看着她。
婉儿走到太平面前,行了一礼,把两份诗稿递上去:“陛下,诗会已毕。”
太平接过诗稿,翻了翻,又抬头看着婉儿。“婉儿,你今日站在彩楼上,素手评诗,满池子的人都仰着头看你,婉儿称量天下诗才,无人不服。”
婉儿低头道:“臣只是替陛下评诗。”
太平把那两份诗稿搁在案上,端起酒盏,朝池畔百余文人举了举:“今日诗会,沈佺期、宋之问并列高下,婉儿定冠。朕赐沈佺期帛五十匹,宋之问帛三十匹,余者各有赏赐。大周文治,自今日始。”
池畔众人齐声谢恩,声浪在太液池上荡开去,惊起了池边的水鸟。
风灯一盏一盏亮着,映得满池碎金。
太平从锦棚里出来,往宫道上走,望舒和婉儿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太平停下来,回头看着婉儿:“婉儿,你今日评诗,为什么取沈佺期,不取宋之问?”
婉儿想了想,“沈佺期志在天下,宋之问志在风月,大周新立,需要的是志在天下的人。”
太平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婉儿也是志在天下的能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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