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的,什么事急成这样?”窦诞年过七旬,身子还算硬朗,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悦。
他今日在猎场上与人应酬半日,早已乏了,若不是孙女执意相请,他根本不会来。
窦氏一见祖父,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强忍着,低声道,“祖父,狄望舒今日找上我了。”
窦诞眯起眼,竹杖在泥地上顿了顿:“她与你说什么了?”
窦氏把夜宴上那几句对话,一字一句地学给窦诞听。她的声音止不住发颤,“我明明从未见过她,可她却像什么都知道。她问我为何以窦家女的身份入皇嗣府为妾,问我是不是常在家里提起她,还说……还说我与殿下对三郎抱了大期望。祖父,她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窦诞听完,半晌没作声。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一点,把他半张脸映得影影绰绰。他拄着竹杖,望着黑沉沉的柏树林,“你是第一次见她?”
“是。”窦氏道,“从前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从未说过话。”
“那她为何会对你说这些?我们家做过什么?有什么值得她试探的?”
窦氏被问住了,她仔细想了想,摇头,“孙女不知。我入皇嗣府后,一向谨小慎微。便是三郎,也只是养在府里,从没让他跟外头的人多接触。”
窦诞道,“那就别怕,她狄望舒再厉害,也不能凭空捏造。你今夜若露了怯,才是真给她递了刀。”
窦氏咬着唇,低声道:“可她的眼神,她说话的样子,像早就把我当成什么罪人了。祖父,您没见着,她看三郎的眼神,像在看……看一个不该活在这世上的人。”
最后一句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打了个寒战。
窦诞眼中闪过锐利,他慢慢道:“三郎还小,不该有什么事落到他头上。你且回去,别自乱阵脚。这几日不要再往狄望舒跟前凑,若她再与你说话,只管装傻。宫里的事,有殿下在前头顶着,外头的事,祖父会去打听。”
窦氏道,“可她说,有人不肯让她安稳,这话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窦诞冷笑一声,“狄望舒此人,最会造势。她能从一个小小县令做到南阳侯,靠的便是这手。她若不把你逼得动起来,又怎能抓住你的把柄?你现在越慌,越容易出错。”
窦氏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孙女知了。”
窦诞又看她一眼,语气微缓,“三郎今晚睡了吗?”
“已睡下了,乳母守着。”
“好生照顾他。”窦诞道,“陛下眼下正宠着狄望舒,可宠臣再风光,也有被风吹折的时候。她若真查到了什么,不会只与你打机锋,早就上折子了。她没动,就说明她还没实证。没实证,便动不了你。你只当什么事都没有,该吃吃,该睡睡。真要有事,还有祖父呢。”
窦氏听到最后一句,眼眶发热,低低应了一声。
祖孙两个又在林边站了一小会儿,才一前一后地散了。窦氏沿着来路悄悄回了营帐,窦诞则拄着竹杖,缓步往窦家营帐走去。走到半路,他停下,回头望了望远处那堆已经小了些的篝火。
火光明灭,映着坡地上影影绰绰的人影,狄望舒与秦昀就坐在那处,像一对寻常的年轻夫妻,正低声说着什么。
窦诞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活了七十年,见过太多聪明人,狄望舒是其中不容小觑的一个。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犯自以为是毛病。
三郎还小。
窦家可以等。
这世上的输赢,从不在夜里一两句恐吓里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宦海浮沉(一) 狄望舒,你
秋猎结束后, 洛阳城便落了一场雨,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日,把城中积了多日的尘土都压了下去。
望舒从户部出来时, 天色已经暗透,街面上的石板路被雨浸得发亮, 马车碾过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让车夫拐去了洛州法曹廨,苏无名如今领着一间单独的偏院,外头挂了块“专案房”的旧木牌, 门口连个守门的差役都没有。望舒下了车, 沈浪跟在后面撑伞,两人穿过湿漉漉的院子,推门进去。
苏无名正坐在灯下看卷宗,他这些日子瘦了不少,望舒来了,他起身见礼, 也不寒暄, 只将她往案前让。
“大人来此,可是为了白马寺的案子?”
望舒坐下, “你前两日说, 案子有了新线头, 说说。”
苏无名从案上翻出几页纸,递过去,“下官派人查了当年刺客入京时所持的假过所, 又顺着那批过所的纸张、墨迹、印色,往上追了追。大人带信让我查窦家,下官去查, 恰好窦家去年秋曾从一家铺子买过一批印色,数目不大,但时间与假过所上盖印的日子,前后相差不过十日。”
望舒翻着那几页纸,“仅凭一盒印色,定不了什么。”
苏无名点头,“确实定不了,所以下官又查了窦家那个时段进出洛阳的几支商队。窦家明面上做的是药材与布匹生意,可他们有一支骡队,去年秋从长安到洛阳,走了整整七日。从长安到洛阳,快则三日,慢则四日,何须七日?下官调了那支骡队沿途住店、过关的记录,发现他们在陕州盘桓了两日。而陕州,正是当年那批刺客南下洛阳的必经之路。”
望舒的目光停在纸上,半晌道:“这些,你可能串起来?”
望舒放下卷宗,看着他,窗外雨声沙沙,灯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苏无名,你可知窦氏是什么人?”
苏无名垂下眼,“大人是怕下官查得太深,连累了大人,还是怕这案子太大,下官兜不住?”
望舒缓缓道,“今日陛下召我入宫,顺带问起了这案子。陛下说,金吾卫那边递了密报,称白马寺行刺的主谋,是几个尚存于世的李唐宗室余孽。他们不服武周,又动不了陛下,便想杀我,好断朝廷的财路。陛下虽未明说,可听那意思,是想用这个说法结案了。”
苏无名脸色微变,“李唐宗室余孽?那些人在几年前便已被诛得七零八落,哪来的能力在洛阳城中布下那么大一个局?陛下难道真信……”
望舒打断他,“陛下是觉得,朝局刚稳,新军刚立,太平又怀着身子,这时候不宜再掀大狱。若把案子引到皇嗣府上,李旦固然可保,可天下人会怎么想?李唐旧臣会怎么想?北边刚归顺的边将又会怎么想?陛下要的不是真相。”
苏无名做了这些年刑名,怎会不懂这个道理。有些案子,查得到头,却不能查到头。查到了,反倒要装作没查到。
望舒站起身,走到窗前。雨珠顺着瓦檐滴下来,又沿着墙根流走。她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可我不甘心。”
苏无名抬头看她。
“我被人当街行刺,险些没命。满朝文武会觉得,我狄望舒也不过如此,案子再大,上头说结便结了。往后他们再动我,只会更肆无忌惮。”
望舒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风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所以我不能结案,至少不能这么结。”
苏无名道:“大人想继续查?”
“查,但要换个法子。陛下要结案,就让她结。金吾卫递上去的说法,不必驳。可私底下,你继续查你的。窦家、陕州、印色、过所,这条线你亲自去跟。不要惊动金吾卫,也不要通过大理寺。要用的人,从秦昀的亲卫里抽,从你手底下那几个人里挑。查到什么,先报我。”
苏无名犹豫了一下:“若真查到窦家与刺案有关,大人打算怎么办?”
“到时再说,真相在我手里,总比在别人手里强。若真到了那一步,我自有法子让他们获罪。”
苏无名听出她话里的决断,不再多言,只郑重点头。
白马寺的案子转入暗处后,望舒便把大半心神收回了户部。
银行的银票在洛阳、扬州、益州几大商埠已流通了两年有余,明州银矿的运银船月月入港,库房里的白银堆得满坑满谷。市面上,银票与铜钱并行,渐渐连胡商都认了这个理。
可郑文昭前些日子递上来的一份密报,却让望舒看出了隐患。
银票虽能通行,但许多商号和百姓手里攒了票,并不急着兑银。银库里的银子越存越多,反倒成了死钱。
钱不流动,便不能生钱。银行如今只做兑银和收储,赚那点微薄的手续费,勉强维持周转。
若再不想办法让银子跑起来,这偌大的银行,早晚沦为朝廷的一只储银罐,看着富,实则不产粮。
望舒把姚崇、宋璟、郑文昭等几个郎中都叫到了值房,将银行近两年的存兑流水、库银数目、市面银票流通量一一摊在案上。
“银行里的银子,如今是一潭死水。”望舒开门见山,“你们几个合计合计,这水该怎么活起来。我有一条路子,借贷。银行向商号、工坊、农户放贷,收息生利。可这贷怎么放、放给谁、放多少、利息怎么定、拿什么抵、还不上又该如何,都得议出个稳妥的章程来。今日不说虚的,只谈实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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