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抿了抿嘴,“我不动她,我只是让窦氏觉得,我已经查到了什么。她怕什么,就会去做什么。她做了什么,我才好顺藤摸瓜。苏无名这些日子正为案子查不下去发愁,若有人送上门来,岂不正好。”
秦昀听罢,仍是不太放心,“你跟她素无来往,今日只是见了一面,如何让她觉得你查到了什么?”
望舒笑了笑,“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多看几眼,多问几句,就够让心虚的人睡不着了。”
秋猎的夜宴设在猎场北面一片背风的山坳里,篝火烧得旺,将半个山坡都映得通红。武曌用了些酒,又与几个老臣说笑一阵,便起驾回了行宫。
剩下的人不敢放肆,却也比在宫中时松快许多,三三两两围着火堆吃肉饮酒,说话声混着火星子,噼噼啪啪地往夜空中窜。
王方庆年迈,也早早回了帐。
武三思便成了这场夜宴上最活络的人,端着酒盏满场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笑声朗朗,把一群宗室子弟哄得前仰后合。
望舒没有去凑那些热闹,她与秦昀、太平坐在一处避风的坡地上,面前也生着一堆小火,烤着几串新猎的鹿肉和野兔。太平虽不能饮酒,却吃得极香,手里一根鹿肉串啃得嘴角油亮,还不住地让张嬷嬷再切些新鲜的来。
“你少吃些,夜里积了食,回去又要睡不安稳。”
望舒把一串烤好的蘑菇递过去,太平接过来,咬了一口,“我如今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你只管让我吃,等孩子落了地,我就没这么好的胃口了。”
望舒摇摇头,“这几个月还好,再过几个月就要控制饮食了,不然孩子长太大,生的时候疼。”
太平不以为然,“我不像兄长们,我随母亲身体好,生恒儿时就没受什么罪,若是生孩子难受,我就不会生第二个,不过你说的也是,后面是得克制一点。”
太平身体确实很好,历史上她有八个儿女,四儿四女。
望舒想起二嫂生两孩子,身体垮了的模样,才二十多岁,就天天喝药保命,算了算了,古代的生产太虐了。
像陛下这种基因,实在与中彩票没什么区别。
太多人死在产床上了,加上她实在没什么母爱,放过自己。
秦昀在旁翻着肉串,偶尔抬头望一眼远处那些喝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也不插话。裴光邈被武三思拉去喝酒了,临走前还朝这边张望了一眼。
这时望舒远远看见窦氏牵着李隆基,从女眷营帐那边走过来,几个宫女和内侍远远跟着,不敢靠得太近。
窦氏换了一身月白窄袖长裙,外披着件鸦青斗篷,夜里风凉,她把孩子拢在身前,走得很慢。
李隆基走几步便仰头问她什么,窦氏便低头柔声回答,母子和睦。
望舒收回目光,又翻了两下火上的肉串,忽然对太平道:“你觉不觉得,你三哥家这位窦氏,今日瞧我的眼神,与旁人大不一样。”
太平闻言愣了一下,“有吗?我看她一直都那副怯生生的模样,见了谁都像矮三分。她明明是窦家出来的,却缩手缩脚。”
望舒将肉串翻了个面,油脂滴在火上,滋滋地响,“有,她怕我。”
太平朝那边望了一眼,见窦氏带着孩子,在不远处停下来。李隆基看见太平,又想往前跑,被窦氏拉住了。母子两个在火光边缘站了一站,窦氏似乎犹豫片刻,才牵着孩子过来,朝太平行礼。
“妾身带三郎出来透透气,不想扰了公主殿下与狄侯的清净,这便告退。”
太平道,“既然来了,就坐一会儿。夜里风大,孩子别吹着。”
说着让张嬷嬷挪出个软垫来,窦氏不好推辞,只得带着李隆基侧身坐下。
李隆基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太平手里那串鹿肉,嘴巴动了动,却没敢开口。太平哈哈笑,让张嬷嬷给他拿了几块新烤的肉,又让人倒了盏温水。
李隆基道了谢,小手捧着肉,安安静静地吃起来。
望舒的目光落在火上,火光一明一灭地跳着,映得她脸上神情格外难辨。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道,“从前我在长安时,就听说过窦家的名声。莘国公之孙,也算是名门闺秀。窦娘子这样的出身,却愿意入皇嗣府中为妾,倒让臣有些意外。”
她像闲话家常,又像随口感慨。可落进窦氏耳里,却像一根细针,刺了她一下。
窦氏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妾身不过蒲柳之姿,能侍奉皇嗣,已是天大的福分。窦家虽是旧族,也不敢奢望什么。”
望舒笑了一下,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上掠过,“窦娘子过谦了,这满京城的旧族,最会看时机的,往往不是那些站在朝堂上的人。今日三郎说我是‘管着天下所有钱’的人,一个三岁的孩子能记住这个,当真是耳濡目染。窦娘子在家里,一定常提起我吧。”
窦氏的脸色唰地白了,火光照着她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连唇都轻轻颤了颤。
“狄侯不要误会。”她声音有些发紧,又怕惊着孩子,“妾身怎会常提狄侯?不过是前几日在府中,三郎听人说起狄侯的功绩,回来问妾身,妾身便随口与他解释了几句。他记性好,才在今日说出来的。若因此让狄侯不快,妾身给狄侯赔罪。”
她说着,便要起身行礼。望舒伸手虚虚一拦,“窦娘子这话就重了,我不过随口一提。三郎聪明,记性好,是大好事。将来长大了,说不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她说了不得时,目光才真正落在李隆基身上。那孩子正低头吃肉,浑然不知大人们言语间的暗流。
火光给他小小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眉眼生得极像李旦,温和清秀,只是那双眼珠子转起来时,又透出机灵。
望舒看了两息,便移开目光,又去翻火上的肉串。火舌舔着肉块,发出细密的滋滋声,油香与烟火气混在一起,在夜风里散开。
“三郎像他父亲,也像你。”望舒道,“名字也好,你与殿下,对这孩子抱了不小的期望吧。”
太平听不出什么,还在旁边笑,“这名字确实气派,长大了定是一表人才。”
窦氏却是连笑都笑不出来了,她搂着李隆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她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望舒一眼,又低下去,像只被火光逼到角落里的雀鸟。
“狄侯说笑了,他不过是个孩子,哪里担得起什么大期望。只求他平平安安长大,莫要给他父亲添麻烦。”
望舒点点头,“平安长大是好,就像我求安稳,便有人不肯让我安稳。窦娘子,你说是吧。”
窦氏浑身一僵,再不敢多留。
她拉过吃得正香的李隆基,匆匆朝太平和望舒告了罪,便起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鸦青斗篷在夜风里翻卷起来,像一只急于逃离的鸟。
太平望着她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你对她说这些做什么?把她吓成那样。”
望舒看着火堆,慢悠悠道,“不过闲聊几句,她自己心虚罢了。”
太平更不解了,“她心虚什么?”
望舒笑了笑,她拿起一串烤好的蘑菇,朝太平递过去,“肉吃多了腻,只许吃这最后一串了。”
太平撇了撇嘴,接过去,秦昀坐在一旁,一直没开口。他看着望舒,火光将她的侧脸勾得明明暗暗。
过不多时,远处传来武三思与几个宗室子弟的笑闹声。有人喝醉了,扯着嗓子唱起了边塞曲。夜风把歌声吹得断断续续,望舒望着那堆越烧越旺的篝火,轻轻吐出一口气。
窦氏回到营帐时,手还是抖的。
李隆基已经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被乳母抱去隔壁小帐里安置。窦氏独自坐在帐中矮榻上,就着一盏半明不暗的羊角灯,把今日狄望舒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冷,越想越怕。
她猛地站起来,在帐中来回走了几趟,又不敢弄出太大响动。外头还有歌乐声和笑闹声,火堆的光从帐缝里漏进来,一闪一闪的,晃得她心慌。
她从未得罪过狄望舒,今日之前,她甚至没与这位南阳侯说过半句话。可对方看她的眼神,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早已把她看穿。
看穿她这个窦家女为何甘愿入宫为妾,看穿她寄托在三郎身上的指望,看穿她藏在温顺皮囊下的那点不能宣之于口的野心。
这种被人在暗处窥视、一步步逼到墙角的感觉,比挨一顿打还要难受。
她终于坐不住了,叫来贴身侍女,低声吩咐,“去请祖父,说我有极要紧的事,请他去后头那片柏树林一见。”
侍女领命去了,窦氏披上斗篷,从女眷营帐后侧绕出去,避开来往的人,一个人先到了柏树林边。
夜色浓得像墨,几株老柏树高耸入云,将稀薄的月光全挡在了外头。
林子里又静又暗,只有风吹过针叶时,发出沙沙的细响。
她等了快半个时辰,才听见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披着深灰鹤氅的老人,拄着一根竹节杖,慢慢从暗处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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