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说是百花齐放,可她最多也只看过十来种,眼前的园池里放眼望去全部都是花。
鲜妍的牡丹、长而高挑的棣棠、一朵朵紧挨在一起的玉绣球、绚烂的蔷薇,更别提粉团、杜鹃、香兰、水仙、锦李等。
好似把一整个春日都盛放在这个园子里,还有蝴蝶来伴舞。
她难得有些失态,不由自主出声,“好多花。”
裴恒昭与她十指紧扣,带着她迈入百花深处,面上隐有笑意,“喜欢吗?”
这处园子是有不少人照料的,不对外开放,每年春日这里的花就会次第盛开,美不胜收。
听闻司丞说过一次后,他就记在心上,正好赶上个好时候,便带着她来看花,不然错过一次后,来年则看不到了。
祝陈愿展露笑颜,时有蝴蝶扑在她的裙摆上,她高兴的时候眉眼弯弯,“很喜欢。”
更喜欢的是这份心意。
两人慢慢地走在花丛里,手牵着手晃荡,偶尔看见长得特别好看的花,便蹲下来一起欣赏。
连飞舞的蝴蝶翅膀、扰人的蜜蜂,路边出现的小虫子、偷偷从土里钻出来的小芽,以及树上鸟雀、大小不一的石头等等,都能成为他们的谈资。
只是很普通的东西,可是有人愿意说,有人愿意听,这就成了世间最美好的事情。
他们两个人甚至还找了块草地,没被雨浸湿的,躺下来看天上的浮云。
祝陈愿看着云朵变幻莫测,侧过头悄悄的在裴恒昭耳边说:“含章,有你真好。”
“有你才好。”
两个人相视一笑,从园池里离开后,祝陈愿陪着裴恒昭做事,主要是他做事,而她就坐在一边吃东西。
某个人应该是早早就谋划好的,连她爱吃的干果蜜饯等都备齐了,还放了把躺椅,垫了软被,躺在上面正好能看见外面的风景。
舒服得跟在家里一样,而且说让她过来做饭的,估计就是他的说辞。
因为午后裴恒昭要出城一趟,他们是在外面吃的,吃完后便来到了城外的土家村里。
正值农耕之际,田里全都种满了绿油油的麦苗,在微风之中摇摆,还有孩童在阡陌小道上追逐打闹。
裴恒昭不敢松开她的手,只能嘱咐道:“小心脚下,等我问问里正,再看看农田杂事后,我们两个就回去。”
“我又不着急,你慢慢来。”
祝陈愿眺望着青绿的远山,偶尔看一眼地里劳作的人们,时而听见孩子的笑声,让她也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无忧无虑真好。
等裴恒昭忙完后,已经将近黄昏,余晖洒在麦苗上,倾斜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外出觅食的飞鸟也相继归巢,阡陌上劳作的人们也全都回家了,炊烟袅袅升起,还有呼唤孩童的声音。
他有些恍惚,直到祝陈愿提着裙摆向他奔来,笑靥如花,裴恒昭抱住她,两个人夕阳下紧紧相拥。
“我累了。”
祝陈愿撒娇,她是真的走不动路了。他摸摸她有些发烫的脸,纵容地蹲下身子,而后她整个人趴在裴恒昭的身上。
在阡陌小道上,身后是万丈将落的霞光,伴随着欢声笑语,祝陈愿趴在他的耳边说道:
“我们一起回家。”
第92章 后来(一)
——张巧手
越城离汴京很远, 去那要渡过数十条河流,翻过几重大山,穿过荒无人烟的古道, 才能抵达。
张巧手站在越城被风沙侵蚀的城门口时, 赶了将近两个月的路, 她满脸憔悴,目光茫然,身形佝偻。
扶着簌簌落土的城墙喘粗气, 忽然好似烧尽的灯烛一般, 一点力气都没有,张巧手瘫倒在地上,让自己的背靠在墙上。
明明之前那么想回来,梦里都是那乡间小道, 可为什么现在越近那大山里的村庄, 她心里就越发慌乱。
在城中待了几日, 张巧手才下定决心,挎上两个包袱, 步履蹒跚地往张家村赶去。到那里得翻好几座山,饿了就随意找个地方坐下, 吃点干馒头垫垫肚子, 没地方睡就靠在大树底下。
黄昏时分,她才到了临近张家村前的一个池塘边上,趴在那里看水里的自己。
两颊凹陷, 眼神青黑无神, 看着越发刻薄,张巧手慌乱地伸出手打散水面的倒影,她无力地坐在地上, 摸着自己脸上突出的骨头,怔然地望着湖面发呆。
这样的自己,连叫花子都不如吧。
她想起那些人骂她的话,克夫克子,克星投胎,一时更加惶然,身子都在发抖。
“不应该回来的。”
张巧手喃喃自语,她不敢上前,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抓来的土,心里有声音在喊,去看一眼吧,看一眼再回去。
明明那么远的路都走了过来,可近在咫尺她却退缩了。
远处是熟悉的乡音,“阿草,你个娃子在哪啊,快点回来吃饭。见天的不见人影,再不来,你吃草皮子吧!”
她猛地转过身,站起来往前踉跄走了好几步,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听过带着越城粗犷气的乡音了。
哪怕心里慌张,她还是拾起地上两个包袱,对着水面理理自己的头发,拍拍身上的土,步履缓慢地走在崎岖狭窄的小道上。
此时正是村里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升起炊烟,孩童嬉笑着从黄土路上跑回家,带起阵阵尘土。
张巧手面色恍惚,这些破旧的泥土房,从她离开村子里时就是这般模样,几十年后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