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呆愣楞站在那里,村头那间屋子门被打开,从里头出来个头发半花白的老太太,提着个桶去边上河里打水,看见站在那里的张巧手时,还被唬了一跳。
大娘打眼一瞧,眉头皱紧,又看了几眼,用不太相信的语气说:“你是巧手?”
即使模样早就变了,可张大娘仍然认了出来,她把桶把边上一放,赶紧往前走了几步,想伸手又停在那里,声音都放轻了许多,“娃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大娘。”
张巧手哽咽道,她们不是十日不见,也不是一年,她们中间横亘着三四十年的日子,可饶是这样,乡里的人没有忘记她。
这个苦命的女人啊,一生少有在人前哭的时候,都是打碎了牙往嘴里咽。可现在却佝偻着身子,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涕泗横流,好像要把自己这半辈子的苦楚都给哭出来。
“哎,娃子你莫哭,回到咱自己的地方了,有什么委屈跟大娘说。今年收成好,我家里腌了不少的酱菜,大娘炒给你吃。”
张大娘眼眶通红,她侧过头用衣袖擦掉自己脸上的泪。
张家村这个土山坳,出生的孩子不多,每个孩子都是全村看着长大的。张巧手那时还没从村里出去时,是里头长得最白净模样最好的。张大娘以前跟她娘关系好,时常会帮着照料,忘了谁,也不可能忘记张巧手。
只是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成了这么个模样。
张大娘心里难受,挤出个笑容来,上前拿过张巧手的包袱,牵着她进门,并说道:“你回了张家村,就是回了自己的家,大娘给你炒酱菜吃。”
村里人都没读过书,也不会说什么客套话,每个贵客来了,都是用自己舍不得吃一点的酱菜招待的。
“大娘,你给我拿碗稀粥就好,酱菜你留着自己吃。”
张巧手连连拒绝,她最近病越来越重,这些东西进了她的嘴,也是食之无味。
“娃你坐那歇着,大娘我手脚快着呢。”
张大娘不听劝,她先是走到上了锁的箱子前,打开箱子,里头是一小袋白米,舀了一小勺出来,倒点水焖煮。
再从破旧的缸里捞出一缕酱菜,拿一点水淘洗,烧锅,等锅热的时候,狠狠心拿油瓶倒了几滴下去,把酱菜翻炒一遍。
“来,娃子你快吃。”
张大娘把一碗冒尖的白饭,和一碟酱菜端过来,擦擦自己的手,又说道:“村里没什么好东西,娃你别嫌弃,多吃一点,要是吃不饱,锅里还有呢。”
“大娘,我路上吃过了,肚子还饱着,我夹点酱菜就成,你老留着自己吃。”
她低头,夹了一点酱菜放到嘴里,照旧是咸的发苦的味道,明明不是很好,可她却尤为满足,眼泪啪嗒啪嗒落在满是裂纹的桌子上。
这么多年,她出去时只有几身破衣服,回来的时候,比当年还落魄,还是一无所有。
“娃呀,大娘也不晓得你到底在外面怎么样,大娘也不问,你回来了就安心待着,要是有人嚼舌根,我肯定帮你打上门去。”
张大娘她年轻就是泼辣的人,到老了也改不了脾性。她叹了口气,能问什么呢,没有一个人跟在旁边,还能是什么事情。
她只是心疼孩子。
张巧手吃不下,张大娘自己也不吃,收了饭和菜焖到锅里去,嘴里念叨,“这菜我不爱吃,留在锅里,晚点你要吃的时候再吃。”
她把沾了水的手在围布上擦干净,起身往外走,急急地说道:“我得去跟你四大爷、大娘,还有边上的邻舍说一句,娃你走回来也累了,坐下来歇歇。”
之后她走回来,身后跟了一大帮老头老太太,看见张巧手时,有几个当场就落了泪,扑过来嘴里哭喊着。
一时屋里都是压抑又低沉的哭声,年老的几个叹气,直说,“回来就成。”
没有人嫌弃她的经历,大家都心疼她,什么克不克的,都是傻话,阎王要这个人走,跟旁人有什么关系。
他们让村里的大小伙子出门给张巧手修屋子,又请手艺人打了几个柜子,横竖把家当置办齐全了。
没菜没米,邻里都拿出一些来,好歹让张巧手不至于饿着,回来的一年后,她气色好了不少。
只是自己知道,怕是没有多少时日了,所以将自己这么多年的积蓄全都放到一起,准备临终的时候,交给张大娘,给村子请个先生,修条路,这是她最后能为村子做的事情。
回村后的第三年,有从汴京辗转回来的小贩,他不在村里住,只是回来接家里人去享福。
从他嘴里,张巧手知道,汴京现如今有家阿巧酱菜铺,开的店面不算大,却有意思,只要写下几句对阿巧这个人的祝福,就能抹几文铜钱。
这个小贩前头说了不少别的铺子,现如今说起这个来,都收不住嘴,“还有呢,这个铺子的店家着实是个好的,天冷的时候就熬糖粥送人,天热就送冰饮子,你要是没银钱吃饭,上门去店家还会送你份饭吃。”
边上的村人咂舌,他不能想象,嘴里嘟囔,“这图什么啊?”
小贩一脸你不懂的表情,压低声音说道:“他们说是给一个叫阿巧的姑娘攒功德。”
后面的话,张巧手完全听不见去了,她只知道,在自己走后,小娘子真的把这个名字延续下去了。
阿巧,娘这辈子也算是对得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