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方亭愣了一愣，略含责备道：「为什麽要说别人丑，不能随便批评别人的外貌，好不？」
「就是丑。」
说话的是谈韵之。
徐方亭讶然望向身旁人，却触发更严重的反抗机制。
「本来就是，」谈韵之强调道，「哪有我们谈嘉秧帅，是吧谈嘉秧？」
洗碗机已经洗过一趟，谈嘉秧只能手动涮杯子，没留意餐桌的纷争。
谈韵之似笑非笑瞪了她一眼：「你什麽眼光？」
徐方亭冷笑道：「我是肯定女孩子的眼光。」
谈嘉秧放好杯子往大门方向走，没出几步便给谈韵之叫住。
「谈嘉秧你去哪？」
谈嘉秧头也不回说：「我要出去散步一会，吃太饱了，消化一下。」
谈韵之忙说：「出小区吗，帮买点东西？」
「出啊，」谈嘉秧停了下，「舅舅你要买什麽？」
「就你健身房隔壁街，」谈韵之说，「有几家佛具店，专卖衣纸香烛，明天你外公祭日，你跟老板说要一套扫墓套餐，懂吗？」
谈嘉秧第一次接触「祭日」，一头雾水：「外公生日吗？」
「我们活着的人过生日，像外公一样去世的人过祭日，」谈韵之毫不忌讳地说，「懂了吗？」
谈嘉秧在人情世故方面总是慢半拍，问：「外公多少岁了？」
「你外公81岁，」谈韵之无端一叹，「永远的81岁，不会变了。」
「哦，」谈嘉秧说，「要买蛋糕吗？」
「你去佛具店，」谈韵之说，「老板会给你纸做成的蛋糕，到时候烧给外公，他就能吃到了。」
「他为什麽要吃纸蛋糕？」
「……」
徐方亭在旁提醒道：「要不明天你顺路买，我怕他搞错？」
谈韵之说：「明晚结束很晚了，我怕时间来不及。错了不要紧，心意到了就行。他会理解谈嘉秧的。」
「他为什麽要吃纸蛋糕？」
谈嘉秧还在刨根问底，好奇的事很难适可而止。
「因为……」谈韵之琢磨如何解释一种风俗，沉思片刻道，「人走之後在地底下化成泥土，纸蛋糕烧成灰烬融进泥土，相当於送到故人身边。」
谈嘉秧说：「外公变成肥料了是吗？」
徐方亭憋了一会笑，在当儿子的无声发笑时，才得以解脱。
这对中年爱侣交换一个默契而无奈的眼神。
谈韵之只能跟谈嘉秧承认科学，否则抽像的人际法则对他全然是折磨：「是的，你的外公、我的爸爸已经变成肥料了。」
谈嘉秧拉开门前，谈韵之又跟他确认一遍要买「扫墓套餐」才放行。
谈嘉秧刚学习独自买东西时，都是拿着清单去买。买一样划掉一样，完成清单才可以拿自己那部分奖励。
後来清单改成口头叙述，他有时会漏项或者多买，但家底足，从来没有因为多花钱而受责备。他从小没有经历过物质饥渴，本身对外界慾望也相对寡淡，即使「大手大脚」也没大到哪里去。
这一点让他不至於一个朋友也没有，但注定只是一些酒肉朋友，无法深交，就像谈恋爱一样。
待人离开，徐方亭问：「明天时间赶得及吗？」
「可以，」谈韵之说，「他一直在那边，又不会走。」
徐方亭：「……」
谈韵之半正经地说：「变成肥料了。」
她轻轻推了他一下。
他补充说：「只不过晚饭可能要你撑一下场。」
「没事，」徐方亭说，「都是老熟人，吃顿饭没什麽大事。」
约莫一个小时之後，徐方亭和谈韵之洗漱完毕，谈嘉秧也抱着一个大纸箱回来。
「扫墓套餐男款，」谈嘉秧玄关处的快递刀划开封口胶道，「我买回来了。」
冥币、元宝和各种纸做的日常用品，手机、汽车、家电甚至一套麻将，应有尽有，简直可以开小卖部。
徐方亭努了努嘴，说：「真先进。」
谈嘉秧拿起立体的黄色轿车，司机座印着一个人，说：「舅舅，这个轮子怎麽不会转？」
谈韵之浑不在意道：「因为是假的。」
谈嘉秧拿着纸车准备去按电梯，被谈韵之叫住。
「你拿去哪里？」别墅崭新而空旷，隔音效果良好，谈韵之大半夜也没压低声，「那是你外公的车。」
谈嘉秧说：「我明天就放回来。」
徐方亭又问：「明天先要做什麽，你记得吗？」
谈嘉秧说：「演讲。」
「稿子背好了吗？」
「是的。」
「你确定要那样子的开头吗？」
「是的。」
徐方亭便没再说什麽，看着谈韵之用脚把箱子挪到一旁，不挡路又不至於被遗忘，转回头时，电梯屏幕已经显示在3楼。
次日周六，沁南市残疾人服务中心将举办一场儿童孤独症公益讲坛，主题是「高手家长」，徐方亭和谈韵之不但代表合作方之一的彩虹亭出席，也将作为「高手家长」之一登台分享经验和教训。
沁南市是此次全国公益巡演的终点站，谈嘉秧将作为彩蛋登场，面对面跟与会家长分享作为一个孤独症青年的成长体会。
一大早，谈嘉秧便开车先行出发，跟同事参与布置会场和调试设备。
他挺喜欢跟彩虹亭的同事呆在一起，因为他们会比较理解他，这是在前公司无法感受的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