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方亭和谈韵之晚一步，匆忙出门，还是给徐燕萍提醒才记起玄关边的纸箱。
谈韵之打开顶盖，那辆黄色纸车果然还回来了。
徐方亭眼尖，惊叹一声，托起纸车拨一下轮子——
原本跟车身印在一起的轮子，竟然会转动了！
谈韵之直接掀翻纸车，让车底朝天瞧个明白：看样子谈嘉秧将两片车轮剪下，用一根烧烤竹签当车轴固定在底盘上部，让纸片轮子自如转动。
升级版纸车还是可燃材料。
两人不约而同扑哧一笑。
谈韵之说：「这下老谈可以开车出门兜风了。」
徐方亭：「……」
徐燕萍拄着拐杖过来送人，好奇这个箱子里有什麽值得开心的。
谈韵之忙把纸车收回纸箱，免得老人看到兀自伤神，回头笑道：「妈，长寿保健金我帮你报给街道办了，下个月10号左右你留意一下有没到账，就你以前那张工资卡。」
「哎，好的。」徐燕萍原来死活不肯放弃农村户口，想着迟早叶落归根，後来跟随女儿迁过来，作为异乡客还能享受城市福利，心里多少多点归属感。
谈韵之抱起纸箱，一会塞後备箱，讲坛结束後和谈嘉秧直奔墓园。
徐方亭跟徐燕萍道别，吩咐家政阿姨今天三人都不回来吃饭才离开。
彩虹亭致力於孤独症儿童的教学研究及康复训练23年，已成长为国内知名度不低的专业机构，随着移动设备的普及，发展出线下和线上两条业务线，极力推进孤独症早期发现和干预的家庭化。
徐方亭的头衔不计其数，现为沁南师范大学教授，硕士生导师，师大教育科学院孤独症儿童教育研究中心主任，并兼任彩虹亭教研总监。
但她今天的身份只有一个，分享干预经验的老家长。
「高手家长」讲坛在全国各大城市完满举办了多长，终点站回到彩虹亭的总部沁南市，也是她的梦想发源地，徐方亭站在讲台上，自如之中又多了一份无言的感慨。
她和谈韵之按多年的育儿责任分工，她负责讲谈嘉秧学龄前後时期，谈韵之包揽後续的青春期、大学期和求职期。
演讲内容她们提前跟谈嘉秧沟通清楚，保护隐私的同时，尽可能给新家长展示成果和坎坷，保证不会出现未经他许可的糗事。
求学时最大的挑战一向不是学业，而是人际交往。
谈嘉秧在小学四年级就知道自己有障碍，不然怎麽会一直有一个专门的老师形影不离。
起初他不明白孤独症是什麽，以为像其他病症一样，会在身体上留下一块瘤子或者疤痕，掀开衣服让徐方亭和谈韵之帮找找看。
上初一时还曾被同班男生怂恿，说「校长包二奶」，让他在升旗仪式後找校长对质。也是因此不得不让影子老师继续跟进。
高中不允许陪读，谈嘉秧曾因暗恋失败想退学，还好他理解能力精进，经多方开导，虽然坎坷还是熬了过去。
如今轮到谈嘉秧登场，全场家长的掌声便是对这一家人多年努力的肯定。
在座大多是新家长，像当年的徐方亭和谈韵之一样，寻求一个前进方向，一种鼓舞力量，以及更贴近生活的干预方式。
一些老家长恐怕早已放弃希望，不会再来寻求安慰与鼓励。
谈嘉秧从来不知丢脸为何物，站在黑压压的一片脑袋面前，更是没有半分紧张，灯光反而叫他隐然亢奋。
都说外甥像舅，谈嘉秧说是谈韵之的减龄般也不为过，舅舅看着像三十而立，他最多不过刚出校门。
若不持续观察，很难发现他的异常。
比起观众的脸庞，他更喜欢瞄天花板的灯，偶尔看一眼观众更像是被指令训练出来的强迫性动作。
当他展颜而笑，牙龈毕现，谱系的特徵愈发明显：很少有三十岁的男人在公众场合笑得这般毫不世故，幼稚中甚至带着点傻气。
前女友们可能就是被他这副美好的天真所蒙蔽，最後在「直男精」的本质中清醒离开。
徐方亭和谈韵之站在观众席後侧方，并肩抱臂看着人群对面不算孩子的孩子。
彩虹亭的同事轻声请徐教授和谈总到前排就座，两人不约而同摇头，两把椅子却被搬到她们身後。
谈韵之默然一叹，笑着扶上徐方亭的腰，用只有两人可闻的声音说：「徐教授还是坐吧，不然她们都不敢坐了。」
徐方亭往後随意扫了一眼，只见刚出校门的几个昔日学生拘谨地站着，椅子空在身边，无一敢坐下。
她莫名起来多年前实习时，主班老师特意让她们下班就可以走，不用跟着她们加班。
她无奈一笑，只能坐下。
谈嘉秧站得笔直，甚至有一点僵硬，不这样要求自己，他肯定会情不自禁在舞台上到处乱走。
他拍了拍话筒试音，台下随着「砰砰」声音渐归安静。
徐方亭一颗心却跟着一口气提起，自己演讲都没这般紧张，彷佛二十一年前第一次站到毕业典礼的演讲台上。
谈韵之翘着长腿，把一张简易折叠椅坐出皇位的气势，顺便两拍两下徐方亭的膝头，跟拍自己的一样磊落光明。
「他可以的。」他宽慰道。
「嗯。」她目光仍停留在讲台上，轻轻点点头。
谈嘉秧在话筒边放着稿子，关键词放大加粗当做提词器，但以他的机械记忆能力，脱稿完全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