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料未及是目光触及客房露台下那片江面时,又犯病了。
这次无人相拦。章雨椒只来得及跟他跳了下去,踩水推他坠底的身体上岸。
“咳。”辜恻胃部一痛, 弓着背呕出滩水。
面前的章雨椒刚踹完他一脚, 面上依旧怒腾腾。
她发梢额面滴水,原本宽大的校服湿透, 紧贴肩腰,显得整个人寡瘦伶仃, 站在他面前,垂着张水渍未干的脸,眼睛投来浓烈的愤懑,
“下次要死离我远点!”
咳完的辜恻神思缓回笼, 他, 好像又想起了那天的车祸,紧接,记忆断片了,再醒来,便是江风冷冽的岸畔。
——没要你救我。
正欲脱口而出。
目光掠过她拧绞校服的手臂,青紫交加,肿得像藕节。
她浑然不觉,仍抓着校服两端,用力绞,像拧毛巾似的,水淅淅沥沥滴落。
他撇开目光,咽回了那句话。
她明明自身苦厄难渡,依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拽回他。
“抱歉。”
他说。
她甩手,衣服抖散开,跺了跺裤脚的水,回头看他,
“还坐着干嘛!这里冻死人了。”
“哦。”
跟上她思路,他骨碌爬起来,地上留下滩水印。
酒店前台像活见鬼,两人分明进了客房,又从旋转门进来,重点从头湿到脚,一步一个鞋印。
前台扭脸,目光跟随,直到两人进电梯。
再次回到房间,章雨椒一把将窗帘扯上,幽黑不见底的江水被挡,她回身说:
“我现在去洗澡,你在外面,我隔一会儿喊你一次,你必须回答我。”这是为防止他脱离视线又犯病。
浴室水声渐起,不一会儿,扬来她的嗓音,
“辜恻?”
“嗯。”辜恻应。
水声淅沥,清晰可辨,噼里啪啦,浇红了辜恻耳根,他挪步站远了点。
“辜恻?”水声总算模糊,喊声也随之被距离阻隔。
下一秒,章雨椒顶着满脑袋泡沫奔出来,身上校服领子沾了朵朵泡沫粒,狐疑质问:
“你在干嘛?”
她警惕地看向他与露台的距离,生怕他又要往那跳江。
“我没有。”辜恻干巴巴解释。
“你就站浴室门口。”她勒令。
“哦。”辜恻缓缓挪动步子。
他坐在浴室门口,湿漉漉的衣裳贴着皮肤,撮撮银发也往颈肩淌水。
章雨椒的声音再度透过门缝,
“辜恻。”
“我在门口。”他低声。
“辜恻?”
“我在。”
-
“阿恻。”昏沉沉的辜恻被拍了拍肩。
病房外泛起鱼肚白,室内青濛,他下意识抬首。
章雨椒仍睡着。
钟渊收回拍他肩膀的手,“你守了一夜了,回家休息吧,我来看着,她醒了第一时间告诉你。”
辜端义在外出差,汤雯恰好在国外旅游,二老得到消息,还在往回赶的途中;朱朋吉在本地,昨夜来过一趟,听医生说章雨椒没有生命危险便留了个保姆在这边照顾。
这次火灾,据排查是线路老化,短路引起的,万幸是赫文中学本身住校生少,加之正值周末,留校的更是寥寥无几,没有造成人员重伤或死亡。
钟渊天蒙蒙亮从家中赶来医院,拎着早点,见辜恻不动,便改口,“要么先去洗个澡,不然章雨椒看到你这样也该担心。”
辜恻衣服灰黑,除了衣褶凌乱,看不出脏痕,但原本雪白的脸,则格外惨淡,仿佛芙蓉落灰,脏兮兮的,手更不用说,飘落的灰炭落在他手背,原本肤色被覆盖,食指还缠裹着纱布。深夜到天亮,不知道他洁癖是这么忍住不犯作的。
小屁孩时代,孙冽他们都爱去公园玩沙子的时候,就他嫌脏,碰也不愿碰。
医院高级病房是套房制,配有浴室客厅厨房,他适时说:
“浴室就在那,你洗完估计她就差不多醒了,给你带了我的衣服,没穿过的。”
辜恻终是起身。
章雨椒是嗅到一股鲜香的食物香味醒来的,睁眼,钟渊正揭开保温桶盖,往瓷碗里倒粥,白雾里,他一贯的神情温隽。
“你醒了。”他注意到。
“他们……”章雨椒昨夜被烟呛得干涩刺痛,话音依然涩哑。
钟渊猜准她想说的,“宿管的女儿被她妈妈领回家了,没什么事,阿恻也没有大碍,在这坐了一宿,被我劝去洗澡了。”
章雨椒点头。
钟渊是巨细靡遗的性子,端了杯温水给她,
“先喝点水润润喉咙,再吃点粥吧,医生说你以清淡为主。”
章雨椒照做。
靠在床头,捧杯壁灌下大半杯水。
钟渊帮她把小桌子支起,软糯的粥还在冒热气。
“小心烫。”
章雨椒右手吊水,手一动便牵动针头。
钟渊问:“方便拿勺子吗?”
章雨椒点头,换成左手执勺。
钟渊帮她将枕头拿高,垫在她背后。
章雨椒胃口欠佳,吃两口又犯困,躺下睡着了。
以至辜恻错过了她醒来的这小段时间。
等她再度清醒,夜幕已然兜揽窗户,玻璃窗后枝桠横逸,隐约能辨清模糊轮廓。
映入眼帘是一圈脑袋,汤雯欣慰,“醒了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