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叶也会去听经,她坐在一个很靠前的位置,从不缺席。
讲经的最后一日,所有人都离开后,墟空叫住了她。
“女施主不信佛,为什么还要每日来听经?”
若叶没有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而是答道:“我只是想知道,大师的佛法,是否无愧于心?”
“那么,女施主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吗?”
“得到了。”
“你听出了什么?”他没有再叫她女施主。
“我听出了……虚伪。”
站在佛寺里,质疑佛子,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如果被人听到的话,她会不会再次被关回忏悔狱?还是得到一个斩刑?
墟空并未生气,他只是看着她,温和地说:“你只是入了迷障。”
“大师觉得,之前那件事是我的错吗?”
“不是。”
“那是谁的错?”她直视着墟空,“是入了佛门却放任我被诬陷的那个人的错,还是一定要我为她儿子顶罪的邻居的错,或者是不经调查就将我关起来的佛寺的错?”
她笑了笑:“他们都是最虔诚的信众。”
墟空垂下眼:“他们曲解了佛法。”
“曲解佛法的是他们吗?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墟空忽而微笑起来,语气平静地问:“施主说这些,是想与贫僧辩经,还是想要破贫僧佛心?”
“那大师会如我所愿吗?”
墟空回答:“恐怕不行,女施主的话,还不足以打动贫僧。”
若叶不解,墟空是什么意思?
墟空迈步走上前,站在她面前,抬手在她额头上点了点。
她只觉得一股凉意从额头贯穿全身,身体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贫僧解开了女施主神魂中的禁制,待贫僧离开后,女施主便可自行修炼,希望你能保护自己。”
若叶抓住他的手:“为什么我的体内有禁制?为什么你能解开?你以前就认识我,是不是?”
“不,我不认识你。”墟空摇头否认,却没有抽出自己的手。
她是若叶,永远都不会变成曾经的长宁,但长宁是她的一部分。
若叶在他心里的印象,终于不再只是一个可怜姑娘。她是鲜活的,倔强的,拥有自己的思想和喜怒哀乐,胆子也很大。
这样完整的她,才会逃出仙界,去人间转世,才会决绝地选择散去魂魄。
她并不可怜,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敢于去争取,即便她此时还没有意识到。
那日若叶与墟空分别后就离开了佛寺。
她听说,之前搬去大宅的邻居一家,又搬了家,似乎是小儿子因心不诚被赶出佛寺,富户送他们的宅子被收回,他们不得不搬去了比之前更小的宅院里生活。
听说他们一家人过得很不好,家中养着一个被佛寺赶出去的儿子,被周围人视为耻辱。
曾经被他们看重的小儿子,如今也开始不受待见。
若叶听到这些时,并没有过多感触。只是觉得,人性本就如此,即便有一层信仰包裹着压抑着,迟早也会显露出本相。
佛国的一派祥和……只是看着光鲜。
佛子的消息反而更容易打听,据说他没有离开,而是决定在佛国中传经,宣扬佛法。
墟空一去三年,市井中关于佛子的消息始终没有停止。
有说他用佛法劝服了拦路抢劫的恶人,使对方痛哭流涕出家赎罪。也有说他用金刚手段降服山间妖魔,受益的百姓自此对佛越发虔诚,乡镇中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若叶有时候扪心自问,是她强求了吗?表面的善意,未尝不是一种善,或许不必去追究人性?
信仰让人为善,至少大部分人看起来都是善良的。
佛子传经的第五年,年中时,城里开始变得不那么太平。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从去年起,附近就没再下过雨,到了今年六月份,城中的水井陆续干涸。
粮食价格越来越高,水越来越少,百姓也开始慌乱。
官府发下文书,认为是百姓信仰不够虔诚,古佛震怒导致天灾降临。
城中因此变得烟雾缭绕,几乎每家每户都开始在家中供奉佛像,香火不断,佛寺的香火比之以往更加鼎盛。
一时间,城中竟然比以往更加热闹,仿佛天灾已经不在了一样。
若叶偶尔出城,看见周围的土地,都是干裂的。
她这些年有了一些修为,缺水对她而言并不是大事,但对普通人来说,却是天大的事。
百姓的虔诚祭拜没有产生效果,城中开始死人,因为买不起粮,因为缺水。
佛寺主持提出要进行全城佛祭,持续七日,城中每一户都要将银钱上交官府,购买祭品。
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交银钱的,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但有些狂热的信徒宁愿家中缺粮少水,也要将家中银钱尽数交出去。
佛祭第一日,就有信众家中水缸米缸突然被水和粮食填满。
消息传出来之后,百姓几乎疯狂,他们翻出家中仅有的银钱上交官府,陆陆续续有人得到佛祖恩泽,但更多的是没有得到恩泽,因缺水缺粮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