昕枂抬头,呆呆地问她:“我是不是真的是个假的?所以我连阿娘弟弟都没有了吗?”
“那我到底是谁?”
紫衣看着她这个样子,很是伤心,同时也有点感激东厂的人肯带她进去见殿下,出来的时候遇见赵掌印,紫衣也难得真心地道了声“谢谢。”
冯玉安进去看她。
昕枂见他来了,一开始还是没精打采的,可见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札,她目光微微动容,渐渐生出了些微光亮。
“殿下,奴婢来看你了,请殿下振作起来,掌印一定会帮你查明真相,还你一个清白的。”
“殿下,你不是最喜欢听奴婢念这本记事吗?现在奴婢把它送给殿下,殿下一定要振作起来。”
昕枂双手接过自己记录十年的手札本,眼泪渐渐涌了出来,抱紧手札本哭出声音。
这个本子里头记录着一个身份卑微的女子对心上人不屈不挠的执着精神,如果不是掌印命令他赠给殿下,他可能也不大舍得。
但现在他看着殿下那么高兴,高兴到哭的样子,突然也觉得很值得。
重拾手札本后,昕枂就像被注入一股强劲的精神头,有气力有心情说话了,就抓着冯玉安问个不停:“东厂把我放在这里,不关进牢房,会不会惹麻烦?”
“你们掌印不让邢部的人来带走我,当初明明说好由邢部来审,现在这样,不是对司礼监不利吗?”
“他会不会有麻烦?”
这些事,冯玉安都是不能回答她的,而实际上,掌印已经不止一次为她破例。
之前内阁同她联合,设局的时候,掌印还不是明知是陷阱,可一听见别的男子有可能娶她,还不是一下就跳进去了?
与镇南王的交易和约定对司礼监很重要,掌印本来此行势在必行,可这关头闹出这样的事,他不能让她的坏名声继续传开,竟然放弃了同镇南王合作。
这一次,掌印为了把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势必同人正面交锋,背后背负着什么,只有他本人清楚。
掌印自己或许还不明白,可他却看出来了。
“奴婢...也不知道。但掌印肯定会挡在前面保护殿下的,请殿下放心。”他安慰昕枂道。
是呀,那时候也是一样,她的妹妹和兄长联合起来欺负她,他本来一个外客不应该多管闲事的,却凭着一身正气,替她出头,现在也如此。
昕枂的眼眸逐渐恢复往昔的光亮。
·
这桩真假公主的案子经两股势力的掺和,变得异常复杂,本来对昕枂有利的人证突然死了,证物也被销毁,而指证昕枂不是高氏亲女的稳婆和郭燕兰突然不知所踪,生死未明,案件一下子不得不中断起来,线索全无。
昕枂住在远离东厂诏狱的一个偏僻小院里,平日三餐有专门人送来,在小院休养的日子过得恬淡又平静,她压根不知道如今诏狱里关满了犯人,还全都是与这桩案子有关的犯人。
有一次,她无聊踏出小院,刚巧碰上东厂人从诏狱里把一具犯人尸首拖出来。
那尸首皮都不见了,外翻的血肉都呈黑了,手筋脚筋全都挑断,姿态别扭地垂在地上,松垮垮地任由人拖行。
她吓得慌不择路逃回小院,呕吐不已。
当天的晚膳是冯玉安亲自送来的,“殿下愈后饮食一直清淡,想必馋坏了吧?奴婢今日特地嘱人把猪肝猪蹄炖烂了,给殿下补补。”
昕枂看见那一盅炖烂的肉后,又“哗”一声挨着床柱开始吐得昏天暗地。
赵朗辞已经好几天没有来看过她。
昕枂如今住在偏僻小院里,是一步也不敢离开,生怕看见什么稀碎的肉在路上,她就又能节省一天的粮食了。
夜里她倚在窗边点燃一盏小烛,屋里有暖炉热烘烘的,她披着外氅,翻看手里的手札,不时朝窗外看去。
今夜窗边银月皎洁,她仿佛能看见一个清姿隽逸的身影立在月下,可才一晃眼功夫,那个身影又消失了。
夜深处,高山寺的钟声敲响,一个接一个绚烂的焰火绽开,仿佛距离自己很近,耳边轰鸣,眼前璀璨,昕枂看得忘记要关闭窗户。
她才记起,今夜是除夕。
一个接一个大大的焰火中,竟藏了一个蓝色的康鸢花焰火。
蓝色寓意平安顺遂,康鸢花寓意健康吉祥,这是她这一年年末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一个暗色的刚从诏狱出来的血影躲在绚丽的焰火背后,静静地凝望小院的那扇窗户。
他掏出手帕轻轻拭掉手上腥臭得让他作呕的血污和肉沫,自那场宫变后,他已经多久没有亲自严讯过犯人了,他早就对这种腥污厌恶不已。
罪孽很早就犯下了,从他拒绝接受内阁惺惺作态的帮助,自甘堕落进宫为宦,罪孽就注定了。可他一旦放下刑具,沦为腐肉的就将会是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所以,他一刻也松手不得。
朝廷因为真假公主一案,一直笼罩在愁云惨雾中,过年也没有心思。
年后,案子的商量终于达成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