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连善儿都不如呢?”
自觉被幼儿比下去的周朔开始耍横,摆起身为严父的威严,“前几日雪大,那样冷的天,他竟然拉着你往外走?”
她却告诫他,“你不能责罚他,也不能说他的不是。”
周朔欲张口控诉这种不讲理的庇护,却又听到妻子说,“善儿堆了三个雪人,是我们一家。”
那就没有办法计较了。他想。
于是末了,只有句含着些许不甘心的咕哝,“下次别在天冷的时候出去,别太纵着他了。”
她不认同他的观点,便揭过不提,“把手给我,”
周朔刚拿出自己的手,便被她拉到眼前细看,“没生疮。你交代我抹的药,一直在抹。”
手心的纹路被她用指腹按压抚过,递向心底阵阵柔软的酥麻。
她又沿着手骨摸到他指节,末了不自觉地用指甲压他指腹的薄茧,“今年不是骑马赶回来的吗?”
“山道积雪太厚,马走不了,是撑手杖走回来的。”
“难怪。”她说。
“难怪什么?”
她又不想告诉他了,“没什么。”
“今年的雪好像很大,会酿成灾祸吗?”
她为很远之外的人考量与担忧,“这样冷的冬天,冬苗会冻死吗,来年怎么过呢?”
周朔宽解她,“瑞雪照丰年,也是好事。”
“但愿吧。”
“你开年后要走吗?”
“约莫要。”
“准备什么时候走?”
“晚则初十,早则初三。”
她便叹息地看着他,口气带上许多不赞同,“这么急吗?事情多就不要回来。你这样来回跑,不是折腾自己吗?”
“过年怎么能不回来?”他难得地犟嘴,“过年当然得回家。”
一如往常,他们一起守岁过年。
周朔已不再参加建兴里周氏族人必须到席的除夕夜宴,他只守在梧桐院,守在妻子身边。
在他们空荡又寂静的小院里,待到新年的钟声响起,他便在第一时间唤醒已睡去的妻子,“佩兮,新年了。”
“此后吉利桢祥,百事如意。”
而不论多困的妻子,总会勉强从睡梦中抽出神,给予他有关新年的回应,“你也是。”
偶有些年份,她会伸手沿着下颌线,把手指探入他的发间,手心贴着他的后颈。
在拥抱时,也赠与他有关来年的祝福,“ 吉利桢祥,百事如意。”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前世线BE(16)
征和三年秋, 他于返程的途中重伤。
自己的生命于绝大多数人而言,都是碍眼的存在。周朔不知道这次刺杀的幕后主使是谁,谁都有这个动机。
察觉身体已将临濒死时, 他将能调动建兴守卫的半块符印放到亲信手中, “我死后,给朝定。”
“半块怎么用?”
“让朝定拿着它,去找夫人。”
周朔抓住亲信的手,最后叮嘱道, “告诉夫人, 让朝定护着她抵达江陵后,再把另一半给朝定。切记。”
生命垂危之际,周朔才忽而意识到,他没有可以信任的盟友。
建兴里他谁都不信, 哪怕是有着侠义心的周朓。
没人会把她放在心上,没人能思量周到地保护她。
对于自己死后的世界,周朔很难放心。
等再醒来时, 周遭是宁静邈远的熏香, 熟稔的床幔上挂着五花八门的福袋。
到家了。他还活着。
“卿事醒了?”
周朔看去, 是医馆去年新来的年轻大夫,姓鲁。
鲁大夫观察到病人苏醒,“ 卿事身上可有什么不适?”
“没。”
“ 卿事这次伤势颇重,这几日都不宜下床走动。至于大好, 需得静养三月。 ”
等鲁大夫关照完,周朔才开口询问,“夫人呢?”
“夫人守了您整宿, 刚刚才被陶女使劝着去用膳。”
周朔抿唇片刻, 又问道, “夫人的病好些了吗?”
年轻的鲁大夫已把医馆的话术运用自如,“配给姜夫人调理身子的药方,是多人考量协商后定下的,是最为周到保全的方子。”
“我问你的是夫人有没有好些?你答了什么?”
质问的语气一出来,鲁大夫便熄了声音,只顾垂手侍立,不敢多言。
“你们素日都是这么糊弄的?”
周朔刚欲责问,却注意到六扇的屏风后有人靠近。
“糊弄什么?”来人问。
周朔敛起怒意,“没什么。”
屋外的光投在檀木屏风上,像是用雾气把那块空间都笼罩了,她从雾霭重走出,面貌逐渐清晰,“你不要为难他们。”
“没为难。”
“也别训斥他们。”
“是他们太敷衍。”
她走近床帏,在他身边坐下,“他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周朔不这么认为,“未必。”
她叹了口气,眉目融在从外带入的光晕里,“你非得和我犟吗?”
话到这步,周朔不再敢顶嘴。
鲁大夫如释重负,他立刻向能镇住病患的家属拱手,“卿事伤口需要上的药就那些,每日早晚换药,夫人若是弄不清,可去医馆喊我的药童来。”
“好,我知道了。有需要的话,会麻烦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