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
“回来!”
裴昱蓦地惊醒坐起,胸口起伏不定。
是梦。
他反复看自己双手,梦中抓住了娘子的一片衣角,醒来手心里却只有那方纸团,已被冷汗濡湿,字迹都有些模糊。
“公子醒了?”
“太好了,太好了!”
“郡主郡主,公子醒了!”
裴昱缓缓移目,梦里是天地颠倒的黑,是无孔不入的雪,现实则天光大亮,焚着温暖的香。
家仆像失了主心骨,慌慌乱乱没个章法,裴昱皱眉,刚想训斥,便见一个鬓发微乱的美妇人扑到床边。
“昱儿,你昏迷了三天,整整三天!怎的就弄成这副样子啊……”
容华郡主双眼微肿,鬓发也只是随手挽成一个单髻,不复往日精致,像是……像是一直在这里等他醒来。
裴昱被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弄得发怔。
“阿娘见你总也不醒,高热不退,就入宫请了太医。昱儿啊,你失血过多,又气急攻心,实在是凶险万分呐!”
儿子闹市被刺,行凶之人还是丈夫的外室,这一茬真是把容华郡主老脸都丢尽了,后听闻儿子昏倒,容华郡主一再逼问,魏六才说出实情。
金屋藏娇,对方还是皇后与其前夫之女,甚至认真计较起来,犯的可是欺君之罪!
真真荒唐!
容华郡主真是有一万句话要责问小儿子,但太医的嘱咐言犹在耳,当下不敢再刺激他了。
瞥见他手心那团纸,容华郡主默默叹气,昏迷时任谁来掰都掰不开,宝贝似的死死攥着,现在醒了又直愣愣盯着瞧,真是入了迷,发了痴!
“你哥哥也陪了你一夜,这会儿才睡下没两个时辰,他若知道你醒了,定然比谁都高兴,阿娘这就去叫他。”
容华郡主见幼子眉梢动了动,想必是听进去了,便将语气放柔了些,“昱儿,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静养,你乖乖的,啊?”
哄惯了长子,竟不自觉对幼子也用上了这样稚气的口吻,容华郡主面色微赧,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老实说,生养幼子这些年,母子俩不算亲密,甚至连熟稔都算不上,自他说要与家里断绝关系,容华郡主才意识到他们之间出了多大的问题。
长子心智低幼,她这个做母亲的愧疚难当,多年来全身心扑在长子身上,现在就算有心弥补幼子,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是以,容华郡主没有阻止下人寻找所谓的少夫人,甚至加派了人手。
听说那傅娘子有了身孕……容华郡主不住叹气,她根本不知道若找到了人下一步该怎么做,难道将对方强行带回来么?
容华郡主心里清楚,若换了她的玉儿遭人哄骗成亲,还与那人有了孩子,她真是杀了那人的心都有。
“唉……”
最终,美妇人望着铜镜里自己鬓边的几丝白发,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浓重叹息,深深没入冬日寒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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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月西沉,容华郡主亲自端了汤药往幼子房中去。
隔着木制食盒都能闻到苦兮兮的味道,心下泛起一阵酸涩。
这孩子自幼康健无恙,没怎么喝过药,腿疾吃了大苦头,但那会儿她带着安儿外出求医……现在,她甚至不清楚昱儿会不会和安儿一样怕苦怕涩,不肯喝药。
想了想,容华郡主折返,去厨房取了一瓷罐蜜饯。
穿过月门,容华郡主遥遥望见幼子身边的亲卫、长随聚在一起,个个脸上如丧考妣。
“发生什么了,可是昱儿出了事?”
“禀郡主,二公子不让我们说。”
“他人呢?都什么时候了,还瞒着我?”
其中一个亲卫苦着脸:“二公子要我们去清潭苑的暗格里取一份婚书,我们翻遍了也没找到,这才知道二公子在栖云馆昏倒后,杨大统领带人将两处别院搜了个底朝天,婚书也许就是这样被搜走的。”
容华郡主闻言,太阳穴突突直跳,冲口而出:“所以他现在拖着病躯,去找杨元登?!”
亲卫摇头:“是直接求见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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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华郡主头戴九株花钗冠,服翟衣,夤夜递牌子请见。
寒风侵肌,行在漆黑天幕下,空旷的甬道上只有寥寥步声。
容华郡主眼眶微湿,很快又被风吹干,眼睛涩疼。
二十年来,小儿子很少让他们操心,她也知道自己将注意力都放在了长子身上,因健康的孩子出生在他们这个家庭,不愁前途,有的是佣人照料,不需要他们做父母的额外看顾。
小儿子也格外争气,十四岁的解元,大雍立朝六十余年从未有之,可是……怎会弄成现在这样……
禁庭是容华郡主自小长大的地方,可如今踏足,心下却无比纷乱。
直到看见儿子满身是血,衣衫破碎,这阵疾乱终是变成无法言说的刀斧剑戟,纷纷向她砸来,硬生生击碎她的心。
“昱儿——”
容华郡主急切地扑过去,双手却在半空僵住,她想抱儿子,但他满身是伤,唯恐加剧他的疼痛,竟无处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