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就算再不亲密,这看在眼里,心里也快要疼死了,容华郡主登时就掉了泪,转而膝行去求坐在上首的男子。
“陛下,陛下,都是容华教子无方,昱儿还小,他不懂事,您要降罪,就请允许容华代为受罚吧!”
男子穿一身浅色燕居服,束了个简单的玉冠,却满是帝王不怒自威的气场,极具压迫感。
“姊姊说笑了,都成亲当爹了,还叫孩子么?都能把人家好好的女儿诱去做媳妇,还叫不懂事么?朕看他是懂得太多,没了分寸!”
容华郡主伏地不起,泪眼婆娑地恳求:“容华教子无方,辜负皇恩,现恳请陛下收回容华的诰命、封号,容华愿自贬为庶人,余生为昱儿赎罪。”
此话一出,首先愕然的是裴昱。
他从未想过母亲会来,也从未想过倨傲的母亲会有跪地求饶的一天,而这些,竟是为了他?
裴昱不敢置信,神情复杂地凝视那个穿着一品诰命夫人礼服、伏在地上的女人。
他看过很多次母亲的背影,唯有这一次,不一样。
“姊姊说这些就见外了。”皇帝嗓音很平稳,内侍报容华郡主求见时他就有所预料,“现在的问题是,傅小娘子何在。”
皇帝目光睨向裴昱,“二郎啊,你说你不知道傅小娘子踪迹,朕要如何相信你?万一是你的又一个障眼法,苦肉计呢?”
“陛下容禀!”容华郡主仓皇地摇头,说到激动处,泪流满面,“昱儿正是因为傅小娘子走了,才会气急攻心晕倒,他怎可能将傅小娘子藏起来呢?”
皇帝以手支颐,语声平缓,“一旦说多了谎话,就难以取信旁人。”
“陛下——”裴昱忽然出声,嗓音沙哑。
“陛下金口玉言,我若受住二十六鞭,便把婚书还给我,可还作数?”
容华郡主大惊失色,低声呵斥:“孽子!圣驾面前岂容你放肆!”
皇帝轻笑了声,“作数,还余三鞭,容华姊姊亲自来吧。朕也不要你退还诰命和封号,后日就是除夕了,你好端端的宗室郡主、国公夫人,突然成庶人了,弄得多难看,到时皇后若问起,朕都不知道该怎么答,总不能像二郎这样到处编瞎话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容华郡主只得诺诺称是,叩谢皇恩。
浸满鲜血的九节鞭握在手里如有千钧之重。
老王爷当年也是征战沙场的宿将,她还小时父亲便抱她骑过马,见过各式各样骇人的武器,她也深深记得父亲身上的杀伐之气,可那些加起来,都比不上当下的情形,她望着重伤的幼子,双手不住发颤,怎么也下不去手。
皇帝啜了口茶,悠悠开口:“二郎,说与你母亲听听,为何是二十六鞭。”
“是。”
裴昱呛咳了声,气息虚弱,“奚皇后怀胎十月将傅小娘子生下,傅大夫花了十六年将傅小娘子养大成人,我……”
他始终不认可皇帝说的“糟蹋”之言,他只是单纯地想和她在一起。
是以,过了很久,最后那句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啪!”
九节鞭猝不及防劈头甩来,算是为他解围。
直烈的鞭声落入耳中,容华郡主忍不住紧闭双眼,旋即听到儿子的一声闷哼。
再之后,是一阵剧烈咳嗽,听得出是含混着血的。
只这一下,容华郡主便受不住了,她跪地恳求皇帝,剩下的两鞭她愿意代受。
皇帝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没有办法,容华郡主只得又拾起鞭子,快速而果决地将那两鞭打了,圣驾面前由不得她手软。
殷红的血,在收鞭时飞溅而出,化为一点一点的血痕落在容华郡主脸上。
“罢了。”
皇帝拂袖离开。
在场之人都知道,依圣上的性子,裴昱挨上二十六鞭已经算是网开一面。
郑内侍受命从御案上取来那份婚书。
多么矜贵的高门公子如今骨头跟散了架似的,衣服上也满是斑斑血迹,郑内侍于心不忍,刚要俯身搀扶,却见对方强撑着直起身。
当看见婚书是被撕碎的状态,裴昱不由一怔,眼里的光也黯淡下去,但还是双手接过,颓然地说了声:“……多谢郑内侍。”
大红色的笺纸上墨笔写就两个名字。
只是任谁看了都知道,傅小娘子从头到尾都不知情,那么这份婚书便做不得数,至于扬州领的那一份是否受律法保护,还有待商榷。
容华郡主扶着儿子双肩的手加重了些力气,叹道:“昱儿,值得吗?”
裴昱乌浓的眼梢泛起薄红,继而又猛烈咳了几下,无声地朝母亲点了点头。
第29章
除夕夜。
年华衮衮, 饯旧迎新。
宫中呈大傩仪、赐钟馗像,百姓吃年馎饦、打灰堆、焚苍术、饮屠苏,热热闹闹地度过一天。
有的人出门当皇帝, 回家做娇夫。一日庆典下来, 奚皇后早就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弹, 元亨帝换了身轻便的燕居服, 亲自到浴池中为妻子按摩梳洗。
做起这些伺候人的事, 元亨帝手到擒来,池边也摆放着几枝新摘的绿梅, 满室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