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甫一出门便见何管事跪在廊下。
“二公子,少夫人离开了。”
裴昱一言不发,如一座斑驳的碑,定定矗立。
何管事膝行至裴昱跟前,以头抢地,又重复一遍,“少夫人离开了,老奴失职!”
风声如涛,呜呜咽咽地不停吹啸,廊下靳晓亲手挂的风铃也被吹得一阵疾响。
“不可能。”
裴昱的声音比风雪还冷,眉目间染上一丝荒唐笑意,“不可能。”
他俯身,定定盯着伏地请罪的何管事,“你也是国公府的老人了,不要跟我开玩笑。”
“你们这么多人看不住她一个?”马鞭狠狠摔在地上,裴昱温润的乌眸染上愠怒,视线一一扫过再场的人。
尔后拂袖转身,大步迈进靳晓的卧房。
床帐、箱笼、桌案,都跟他离家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动,只是女主人不见了。
裴昱捏起桌上压着的纸张。
上面凌乱记着几个名字,是她这段时间翻阅典籍书册,为孩子拟的大名小名。
纸上圈圈划划,如她所说,一个也不满意。
既还未择好名,怎可能突然离开?
裴昱紧紧攥住单薄的拟名纸,力道之大似乎要将其化作齑粉。
积郁之气在体内不断翻腾,喉咙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扼住,难以呼吸,裴昱几乎不用费力就想起那个梦境。梦里他掐着靳晓,而她惶恐又无助地哭泣。
心上顿时又闷痛几分,裴昱挪动僵硬的身子,脸色发沉,沉得有如乌云上聚集而后坠落的凝珠。
“何时走的,怎么走的,原原本本说出来。”
何管事一五一十道来,痛心疾首:“老奴也是为了您,为了国公府着想啊!”
“好,好啊。”裴昱低低笑了声。
走得这样轻易,走得这样果决。
其实对父亲外室说的那番话,也是裴昱在提醒自己。
枕边人的事,枕边人最清楚。
无论失忆与否,靳晓都纯挚而简单,哪里来的心眼作出完美的戏呢。他早就知道她在隐忍,在蛰伏。
只是他在赌,赌靳晓的爱,赌她会爱上他毫无伪装的躯体和灵魂,甘愿与他一起沉沦进黑暗中。
他也在沉迷,那种总有人会等你,总有人会爱你的感觉,如上瘾一般侵蚀意识。
人都是喜欢被偏爱的,裴昱也不外如是。
只是,终会梦醒。
积郁之气瞬间找到出口,叫嚣着奔涌着,似要蓄力把五脏六腑撕成碎片。
裴昱眉眼冷峻至极,下颌紧绷,低喃道:“那又如何,不死,便不休。”
尔后他抑下怒意,把靳晓的样貌及穿着交代给侍从,命他们全城搜寻,城门、水门,客栈、牙行,均不可放过。
侍从领命而去,栖云馆一下空荡了,魏六见公子条理清晰,语声冷静,不像是气昏了头不顾自己安危,遂提醒:“公子的伤不能再耽搁了。”
裴昱脚步适时顿住,魏六放下心来,长出一口气:“奴这就去找大夫,公子稍候!”
下一刻,却见长身玉立的青年如松竹崩裂,哑然倒在风雪里。
第28章
细雪簌簌, 无声落入河面,也无声浸润青石铺就的曲折长巷,叫人一时分不清回到了江南, 还是仍旧身在中都。
裴昱顺着线索查到靳晓踪迹, 一路追至药堂。熙攘人群中, 他一眼就捕捉到她的身影, 也注意到她手里拿着药方。
他一把夺过。
毫不意外, 是滑胎的方子。
怒意烧断了裴昱的理智,他沉着一张脸攥住靳晓的肩, 目光紧紧攫向对方, 反复质问:“为何这么做?为何!”
靳晓不紧不慢地把碎发掖至耳后, 不在他身边,她憔悴了很多,可是没有丝毫后悔与服软的倾向, 仿佛做出了多么正确的决定。
她总这样, 看似柔柔弱弱,实则比谁都倔。
裴昱不跟她多说,长臂一揽,打横抱起就走, “跟我回家。”
“松手!放开我!”靳晓又露出了那个令他心寒的眼神,不像看丈夫, 反倒在看仇人。
漫天飞雪,凛风呼啸, 裙摆被鼓吹得猎猎作响, 仿佛振翅欲飞的鸟。
裴昱臂弯收拢了些, 面无表情道:“你再恨我,也得留在我身边恨。”
恨是一种极为浓烈的情绪, 更别提靳晓的恨是以爱作为基底的,这就让裴昱有一种异样满足感,这般极致的感情,只有他一人得到了。
就像傅大夫说她是个没有耐心的人,可她还不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亲手学制衣吗?这可是傅大夫和黎照野都没有的待遇。
他对于她来说,肯定是特别的。
裴昱说服了自己,如释重负,随后垂首落下一个深吻,将她的抗拒和谩骂全数封存于唇齿间。
“……这是你逼我的。”
“裴昱,这是你逼我的!”
不知为何,明明将妻子抱在怀里,她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近忽远,一声比一声凄厉。
裴昱那张总是从容淡定的脸上终于出现不同的神情,他像是有些慌乱,有些不知所措,眼睁睁看着靳晓从他怀中挣开,如一缕云烟,又如一道白练,决绝地、没有回头地纵身跳入河流,水浪湍急,一下子就淹没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