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这样想，越是深陷于凄怆，他的声音低徊：“只是好些了，不曾根治。”
朝晖无声响的落在了琉璃瓦上，漆漆天幕破开一丝光亮。
鱼郦看了眼窗外，问：“你能撑得住吗？早朝怎么办？”
赵璟心想，看来她是真的不喜欢朝堂，不能再勉强她了。他强撑着站起来，冲鱼郦勾了勾唇，“我可以。”
他唤进崔春良，今日是他苏醒后第一回 正儿八经地出席朝会，冕服都已备好，司衣女官站了一排，髹漆盘上放着佩绶、玉玦。
赵璟很快穿戴好，药逐渐发挥效用，原先惨白如纸的脸上有了些许血色。
他喝完参汤，见鱼郦在一旁盯着他看，笑问：“怎么这样看我？”
鱼郦叹道：“只是觉得做官家真累。从前我想象不出来，临朝的这两年操的心比我前边二十多年加起来都要多。”
她曾经以为做昭鸾台尚宫就已经很辛苦了，才发现同掌御天下相比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单说劳累就算了，更有算计不完的人心，需要时时小心把控的全局。
天下黎庶的安危在执政者的一念之间，心与肩头皆沉重。
赵璟知道，当初陡然将这副重担压在她肩上实属为难她，怜爱地看她，“往后有我，你总不用再害怕了。”
鱼郦感觉到一阵轻松与心安。
秀美的面容松散下来，赵璟看在眼里，不禁莞尔，抬了手想摸摸她的脸，指腹刚要触到她的颊边，她蓦地后退一步，紧张地盯着他的手。
赵璟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收回，冲鱼郦勉强笑了笑：“我去上朝了，今日寻安可以不用去念书，你多陪陪他。”
鱼郦卸下朝堂重担，自然是要把全部心思都花在寻安身上。
春意灿烂的时节，两人窝在寝殿里，鱼郦给寻安念志怪故事。
寻安四岁开蒙，遗传了赵璟的禀赋，凡诗书过耳成诵，深得龙图阁那几位学士的赞许。
他做了两年多没爹的孩子，众人寄予他厚望，日夜不敢怠慢地用功。以至于如今初闲下来，所能想到的玩乐除了去看相扑，就是让鱼郦给他念书听。
那志怪故事是裴笙送来的，无外乎修仙捉鬼，道海外有仙山，山中有灵，名忘君，是天界叱咤四方的战神。传言他容颜俊美，但记性很差，因为忘记了赴蟠桃盛宴的日子，被天帝降罪，罚他下界历一世悲欢情劫。
寻安趴在卧榻上，一张小脸被炭盆烘得红扑扑，语调软糯糯的：“天帝也太不通情理了，忘君是战神啊，为天界立下汗马功劳，怎么能因为那一点点过失就贬他下界呢？”
鱼郦摸摸他的头，谆谆善诱：“那寻安以后做了掌权者，一定记得対忠心的臣下要宽容，可不能像这书中的天帝，这么小肚鸡肠。”
寻安重重点头。
合蕊进来添茶，见母子两人在榻上说话，场面温馨宁静，不禁笑了，拿起铁钩子把埋在炭盆里的栗子捞出来，现剥出栗子仁给寻安当零嘴儿。
寻安叫栗仁儿烫得直嘶气，突得想起什么，含糊道：“我那天去看蒙舅舅，他正被舅母拧耳朵，见我来了，他一边嗷嗷叫，一边一本正经地跟我说，这天底下的男人但凡成了亲就都这样，躲得过刀剑，也躲不过自家娘子的魔爪。娘亲，为什么我从来不见你拧我爹爹的耳朵？”
蒙晔……用颜思秀的话，快把他们玄翦卫的脸都丢净了。
自打成亲，叫万俟灿管得那叫一个服帖，乖的跟小鸡崽儿似的，叫他往东绝不往西。万俟灿不喜欢他喝酒，他就戒酒；万俟灿不喜欢他打打杀杀，他干脆把剑封了。
原先颜思秀还存了几分忠心跟在他身边，见这架势，自个儿收拾行囊闯荡江湖去了。
鱼郦有时候想，万俟灿有她自己的打算，想要彻底与从前告别，无异于壮士断腕。想让蒙晔跟她安安稳稳过日子，没点手腕怎么行。
这些鱼郦都知道，可寻安的问题却把她问住了。
她思虑再三，同寻安道：“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爹爹爱寻安，娘亲也爱寻安，这样不就够了？”
寻安乌黑的眼睛滴溜溜转，仰头看鱼郦，流露出困惑：“爹爹也爱娘亲啊，他时常会在娘亲睡着了的时候，趴在床边看你，眼睛一眨不眨的，生怕娘亲跑了一样。”
鱼郦一怔。
寻安吮着手指，“娘亲，你不喜欢爹爹了吗？”
鱼郦想，以寻安现在的年岁，跟他说男女之情为时尚早。经历了这么多，她明白凡事随心而行不可强求的道理，她曾经试图为了孩子逼迫自己和赵璟继续过下去，可结果十分惨烈。
从那以后她就明白了，她要承担责任，要关爱孩子，但唯独不能在情之一字上勉强。
她没有答这个问题，而是问：“寻安，娘亲带你出去玩玩，好不好？”
寻安眼睛倏地亮起来，“去哪儿？”
“我们可以往北走，去看泰山。”她扬一扬刚刚讲过的志怪故事，“据说这海外的仙山就是泰山，山中有灵，说不定我们还能见到神仙呢。”
前几年赵璟在朝臣的恭维下是要封禅泰山的，蜀郡一行，又中毒昏迷了两年，倒是不再提。不光不提这个，连禁宫的用度都一再缩减，叫停了大半宫殿的修葺，大有要做个勤俭明君的架势。
寻安乐开了花，又问：“那带爹爹吗？”
鱼郦抿了一口茶，“你爹爹要处理国事，走不开的。不过我们不会去太久，至多半年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