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召南给她递水,拍她的后背,笑道:“慢些。你以为那时卢赛飞乔装进吉鲁,什么也不做么?”
他一说,却觉此话不妥,立马又咽回肚子,不吭声了,只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是了,那日她生死一线,他不愿她再想起。
他留神去瞧喻姝,见她脸色并无异端,而是静静饮水,还问他怎么不说了。
魏召南终于懈一口气。
其实,他夫人并不在意的对不对?心里还是深爱他的。
......
今夜齐堰在都护府操办庆功宴,美酒歌舞,金鼓喧阗。
邻间房门前有守卫轮岗,门窗紧闭。
一个水红半臂纱裙的女使打水进屋,悄悄望了眼床榻间的貌美女子。斜倚着,柔软的手臂有气无力支着床栏,一双满泪桃目直盯藤花纹的地案,悄怆幽邃......
那是她们吉鲁尊贵的公主。
说是和亲,与强夺又有何区别?
女使顿感凄寒恼怒,却只能在水里反复揉搓帕子。水声越来越大,直至公主也听得抬起眼睛,嗓音仍有些哭腔,
“外面的人欺负你了?”
“没有啊。”
女使转头,用吉鲁话问:“公主饿不饿,我去问问外头那群人,能不能亲手给公主煮些东西。他们的东西也吃不惯,这回出来王还让我多带了些香奶饼,怕您馋着......”
公主的眸光瞬间又低垂,白细玉指抠着床栏上雕刻的凹纹。
那是什么图案?青鸟么?它展翅是不是也要飞出吉鲁?
她恨啊,她怎能不恨。她是吉鲁王的同母胞妹,王庭的公主。她的驸马该是吉鲁的勇士。
她恨外头强买强卖的中原人,她恨中原皇帝。也该恨哥哥,用她换了赫达,可是不能......
另一头喻姝刚得知,午后有吉鲁的使臣带来和亲公主,换了俘虏回去。吉鲁这回没讨多少好,后方遭大周火攻,粮草被劫了大半。大周人人都夸卢将军运筹帷幄。
二十万岁币是谈不成了,不仅谈不成,还倒赔了公主。
至于和亲,也不是嫁到大周做皇子正妃。皇帝的意思,是要做琰王的侧妃。
今夜齐都护在锦春堂摆宴,竹管弦乐掺着男人们粗犷的笑声,大门敞开,熏天酒气。
殿正中有歌伎,满座宾客皆为北疆地的大小官,将领军士,因此魏召南让她先在房中。
夜色如水,喻姝去院里将花干扫进箩筐,抱着进屋。这香花槐长在北方,中原腹地不常见,但幽香弥弥,她便摘了些晾晒做香囊。
夜里魏召南归来,身上沾了浓醇酒气。
他立在床头,见她躺在里侧,已褪了衫子侧睡,柔软的腰肢隐约勾人。
那床边桌案上有一枚香囊,魏召南凑近一嗅,是香花槐的幽幽清香。
是我夫人做了送我的。
他料定。
第43章 归途
对于喻姝, 魏召南如今自有一番打算。
他想,既然她已将那事忘得差不多,他们是不是也可以, 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回到汴京后, 又可以回到从前。
魏召南将香囊收好, 翻上床榻,把人搂在怀中。她睡得正香,没有被动作惊醒分毫。
他刚从锦春堂筵席回来,身上沾了浓重酒气, 一入帐,便与她发丝间的栀子香搅混。
他忽而忆起, 从前自己隐忍掩目, 常年混迹花楼,每每装得喝醉归来, 她面上虽不见厌恶, 但心头还是极抗拒罢?
不过很快,他也不用再装了。
此西北一战, 吉鲁兵败, 人马大损。卢赛飞与齐都护、长史等人商议,吉鲁没个三年是休养不回来的,边塞大可安稳,便决定先送盛王等人回京。
魏召南先带属官们往襄、樊两大城, 及周边小镇巡查,见民生无虞, 也好回禀官家。
启程那日, 安西都护府的门前布了一列车队。
因着此趟回京,还顺带护送和亲公主的任务, 齐都护又往其中加派人手,车队比他们来时还要长,一行人浩浩汤汤有三百。
六月初的漠北还不是很热,清凉爽朗。
喻姝遥遥望着湛蓝穹苍,绵延山峦,和远方城池的灰砖高墙。从四月初至六月初,原来他们已经在漠北住了两个月。
行路若慢些,不急着赶,到达汴京也该盛夏了吧?
检查完马车后,魏召南送她上去。他今日没有骑马,反而和她同乘车舆。
二人并排而坐,车队起行,魏召南掀起细帘,方便她一路赏景。却发觉喻姝已不像来时那么好奇,不再扒着帘子往外瞧。
魏召南见她阖着眼眸,半睡半醒似的,索性放下两边细帘。
这细帘乃是藤竹所制,有两层,里一层厚布,寒冬时挡风用;外一层竹帘,清夏时车马飞行,可透风。
魏召南拉过她的手,放在膝上。
他料她没睡,于黑暗中望她一眼,“今日怎么了?”
喻姝能清楚听到他的话,只是仍阖着眼,装作睡下——他那么用力握住她的手,可是回到汴京,回到风雨满城,他是不是又会放开?
她虽眠得昏沉,却能清醒意识,能救她的始终只有自己。
魏召南见无人吭声,以为真的睡下了,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