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白泾的提议,皇上没有立即回复,只是冷冷地睨着他。
他心知肚明,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大殿中静默时刻,所有人各怀心思。
有人默契地等着接棒进谏,也有人眉头紧锁,觉出不妙,还有人漫不经心,无所谓。
良久,皇上掀起眼皮,懒懒问道:“白相既然提起,莫不是心中早有人选?”
料到皇上会如此发问,白泾拱手,低眉顺眼:“禀皇上,臣对几位皇子均是钦佩,却也只是远观而已,臣瞧着每位皇子都是极好,不敢妄言。只是,臣想来,太子以仁德知名,以平近日来的民怨,维稳民心。”
“仁德。”皇上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
他手一抬:“薛少傅,你是几位皇子的老师,以你对几位皇子的了解,认为谁更能担得起‘仁德’二字?”
薛少傅出列进谏:“微臣有幸与几位皇子都相处些时日,细看来,各位皇子各有千秋,就年纪而言,更适入主东宫的当属二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二皇子爽利,四皇子张扬,五皇子性子温和,待人和善。”
性子温和,待人和善。
不正与白泾的“仁德”相呼应吗?
薛少傅看似挨个都夸了一遍,实则给出了他的答案。
眸光浮浮沉沉,皇上面上不动声色。
他又唤了几位老臣答话,一人一个说法。
出乎皇上意料的是,整体竟以林梧呼声居高,不少臣子都对其赞不绝口。
皇上虽然素来知晓朝臣们认可林梧的学识,但林梧性子孤僻,不与人交好,怎么笼络朝臣呢?
对于大家的谏言,皇上均是不置可否。
立太子不是件小事,他还需多方权衡。
而且,他心中早已有最为合适的人选。
退朝后,李公公又来寻林祁。
林祁已经习惯了被单独留下来谈话。
这一回,他抵达御书房时,皇上不复往日里的闲情惬意,没有在写字,而是正襟危坐等候他的到来。
“祁儿,你对晨间一事如何看待?”皇上神色凝重。
事关太子之位,林祁自然明白皇上留下他的意思,必然是有意栽培他。
这分明是梦寐以求的事,可林祁在听到后竟没有一丝心潮澎湃的感觉,而仅仅是恍惚。
他忽而记起,四年前,皇上第一次同他说起立太子的情形。
皇上:“祁儿,虽然你年纪尚浅,但你学识丝毫不输你的哥哥。你可肖想过成为太子一事?”
初初听得,林祁当即感受到皇上的看重,惊喜得恨不得绕着宫殿跑上三圈。
随后,皇上就交给了他缉拿池霖一任。
不得不承认,当年,他便是被“你可肖想过成为太子一事”所蛊惑。
他自然晓得池霖一事疑点重重,可彼时,皇上说什么,他都是一心相信的。
他也的确按照皇上所说的去做了,那之后,便是他噩梦的开始。
没错,是噩梦。
时至今日,他才终于看清,那并非一场美梦,而是噩梦。
如今再听得这相似问题,他学会了淡然处之,“回禀父皇,儿臣以为,兹事体大,当多加考量,现下,儿臣并无想法。”
走出御书房时,他心如止水,平静得似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在漫长的甬道中,漫无目的,只是向前。
就这么走着,走出了宫门。
待他有所意识时,已经站在了迎星坊的门口。
迎星坊已好几日都没演幕戏,生意淡去不少,正在用膳的人不多,整个酒楼都略显空荡。
“我来找你们二掌柜的。”林祁同迎上来招呼他的小厮说道。
小厮领着他上了三楼,通传后,就先离去了。
偌大的雅间内,只有林祁与奚音,二人坐在圆桌对面。
林祁未开口时,奚音就也不开口,室内弥漫着一股尴尬氛围。
“小侯爷不在?”到底还是林祁主动发问。他还好心地替奚音斟了茶。
戒备地瞧着他,奚音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她之所以还愿意听听林祁要说什么,完全是因,那日,她瞧见了,制造混乱的是林瑜,不是林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林祁也是这场事变的受害者。
至少,据她得知,现如今,在整个京都,“四皇子”的名声已经臭了。
众人皆知,四皇子暴虐无常。
“就我们俩……”林祁想说什么,只说了一半,忽然顿住。
他没了往日里张扬恣意的精气神,仿佛一夜之间从璞玉变成了石头,丧失了原本的光泽。
奚音打量着他,又“嗯”了一声。
林祁半低着脑袋,恹恹的。
若还是相恋时,奚音定当会感到怜惜,她这个人最是吃软不吃硬,可如今,他已不是值得她怜惜的人了。
“我……”林祁欲言又止。
奚音耐不住,蹙眉道:“你想说什么,便直说,何必吞吞吐吐?”
从前,林祁遇到不爽快的事,都会同池青分享。
“父皇今日夸奖了五弟,却是没夸我。”
“今日又被二哥骂了!”
……
诸如此类。
在林祁看来,池青虽说年纪不大,却很有想法,与寻常女子不同。
她既会温柔地宽慰他,也会为他出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