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然,一道手电筒的亮光照在她脸上,又立刻转开。
“原来你在这儿啊。”
江世敏目眩了一瞬,过了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
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相貌周正,头发整齐,穿着件白得发亮的衬衫。他礼貌地关上手电筒,只有刚刚从乌云里探出头的月光,洒在他脸上。
“你是江世敏,对吗?”
江世敏来不及思考她父亲从哪里找到这样体面的帮手,扭头就跑。
男人“哎”了一声,追了上来,压着嗓子叫:
“江世敏同学!我不是来抓你,我是二高的老师!”
江世敏停住了脚步。
老师?哪有这么年轻的老师!何况,她从来没见过他!
男人看出了她的想法:
“我是大学毕业生,刚分配到二高的,还没正式开始上课呢。你们班主任陶老师去你家找你爸,我陪他来的。”
他提到陶老师,江世敏松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海跃,苏东坡的苏,海阔凭鱼跃的海跃。你可以叫我苏老师。”
江世敏这才真正放下了戒心。
能说出“海阔凭鱼跃”的人,她们村除了她,还找不出第二个。但是,她没打算叫他苏老师,他看上去比她也大不了几岁。
她黝黑晶亮的眸子斜瞅着他。
“陶老师呢?”
“陶老师跟着你们村的人,一起去找你了,他说你可能会躲在老公社后面的仓库里。我没跟他们走,他们觉得女孩子不敢藏在野地里,我反而觉得你就在这儿。”
江世敏垂下眼睛。这人有点显摆自己聪明,但是不讨厌。
苏海跃朝她笑了笑:
“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江世敏摇摇头。
她只知道自己不嫁人,后面的事,她还没想好。
“反正我要接着考大学。”
苏海跃盯着她看,有点惊讶:
“你就这么坚定吗?”
“嗯。”
“为什么非要考大学?”
“因为我觉得,我能考上。”江世敏认真道,“今年我是大意了,帮我娘割麦割了好几天,考试的时候有点发烧,脑子不清楚。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能考上。”
“可是你家里不支持你,教育局也没有助学名额了。你怎么考呢?”
江世敏的目光倏然转厉:
“你是来劝我嫁人的?”
陶老师绝不会说这种话。陶老师会鼓励她继续考,不要浪费自己的能力,能爬到百尺,绝不屈就在九十九尺。
苏海跃连忙摆手: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是想说,你现在的重点,不是考大学,是自立。”
“自立?”
“陶老师和你爸争论了一下午,他还是不松口,这条路算是堵死了。你要是不想嫁人,就得从家里出来,靠自己谋生。当然,这可能会吃很多苦。”
“我不怕吃苦。”江世敏想不到,能有什么比嫁给一个陌生人,沦为给他洗衣做饭的奴隶更苦。
“但是我得考大学。”
“……”
苏海跃看着这个脑子里只有考大学的女孩子,面现无奈。
“你知道成人高考吗?”
江世敏摇头。
“这是国家今年刚刚实行的制度,就是你参加工作以后,如果想考大学,随时还可以考。”
她细长的眼睛蓦地眯了起来。
“你说真的?”
他举起手:
“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江世敏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所以,我可以先找个活干,养活自己,明年再考?”
“明年可以考,后年还能考,只要你愿意,可以一直考下去。江世敏同学,你已经是是成年人了,有恋爱自由,婚姻自由,你还没到法定结婚的年龄,你的父母强迫你结婚,是违法的。”
他的神态认真而庄重,江世敏不由得挺直了腰杆。
“我和陶老师商量了,你可以先住她家,我们帮你联系一份工作,可能赚不了几个钱,但能养活自己。你要是愿意,我陪你回家,跟你父母说。如果他们不答应,我掩护你和陶老师逃跑。”
“……”
江世敏被逗笑了。
就他这小身板,还不够她爸她哥一拳。不过,打架她自己能行,不用他上。
“我这个计划,你觉得行吗?”
江世敏又想了想。
“行吧。我跟你回去。”
苏海跃如释重负地笑了。
他靠近了两步,指了指她头上:
“我能帮你……”
他试探地伸手,从她头上摘下一根树枝。
江世敏这才醒悟,自己的辫子被树枝缠得乱七八糟,恐怕比鸡窝强不了多少。她突然不安起来,快速地爬梳了一下头发,避开他的注视。
苏海跃没有看她,而是重新打开手电筒,替她照亮回家的路。
荒野寂静无声,他们安静地走了很远,都没有再开口。
苏海跃走前面,江世敏走后面,她望着他笔直的背影,心里默默地想,怎么会有人能把白衬衫穿得这么好看?
江世敏突然开口:
“苏海跃。”
他有点怪异地回头:
“嗯?”
江世敏看得出,这个小老师对自己的职业身份很骄傲,希望被称为苏老师。哼,她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