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皇地解释，自己并非有意与他撞个对面，让他难堪。
“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看看有没有老主顾。”
他的双眼紧紧盯着她：
“怎么有空过来？”
钟晴虚弱地笑了笑：
“馋这一口了。”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打过照面。他不再是风华正茂的大排档小老板，她也不再是貌美如花的老板娘。
陈志添微笑，推了推盘子：
“那就再尝尝我的手艺。”
钟晴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当那热腾浓郁的咸香充满口腔时，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抱歉……”
陈志添慌忙递纸巾。
“阿晴，有人欺负你吗？”
钟晴拼命摇头，半晌才颤声道：
“阿渡他，他不听我的话。”
“你慢慢说，他怎么不听话了？”
“他和那个苏拉，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不结婚，不生孩子也不回家。我不过问他几句，他就说、说我，说我不希望他幸福吗？”
“……我是他妈，我怎么会不希望他幸福呢？”
钟晴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起来。
陈志添挪到她坐的这一侧，想环住她的肩膀，又笨拙地放下，只好轻拍她后背。
“这孩子，说话向来没大没小，没轻没重的，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等他回来，我帮你揍他！”
像是在沙漠里遇到了救兵，钟晴哭得更伤心了。
“我前半辈子，都是为了这个孩子啊……他从来，从来就没有听过我的话……”
“……他不知道，人要抬头挺胸地活在世上，有多难啊……”
陈志添叹了口气。
“你啊，还是和从前一样，老在意别人怎么看。”
钟晴的哭声低了下去。
“我在意别人？”
“你想让阿渡找个正经工作，他偏要靠笔杆子吃饭。你想他找个传统懂事的女孩子结婚，他偏找了个厉害的苏律师。你盼他尽快结婚生子，他就安于现状，过了今天不想明天。我还不知道你么？你是怕别人说阿渡没本事，娶不到老婆，生不了孩子。”
“可是阿晴啊，别人永远都有话说的，日子还得自己过。”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又停在了半空。
“就像当年，我要是知道你不愿意……”
钟晴呆住了。
陈志添继续说：
“我要是知道，你原来不肯跟他，就算被全村人戳破脊梁骨，被他打断腿，我也要把你和阿渡留下。”
他眼眶陡然潮湿，低头揩了揩眼角，又笑道：
“我们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活不明白吗？别管别人怎么说，去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儿吧。也让孩子们，去干他们想干的事情。”
“……就像我，现在守着这间铺头，老主顾来来去去，就很开心。”
陈志添背过身，对钟晴道：
“阿晴你慢慢吃，想吃什么就点，我全免单。”
说完，他站起身，朝后厨大步走去。
钟晴怔然僵坐许久。
她盯着桌上已经凉透的海鲜粉，想起了很多旧事。
热恋的青春，冗芜的婚姻，难堪的背叛，狼狈的离别，转瞬已是二十年。
直到窗外街上，一辆跑车轰然驶过，才重新惊醒了她。
钟晴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一口闷在胸中二十年未解的怨气。
她摘下身上佩戴的所有珠宝，澳白珍珠耳钉，祖母绿戒指，翡翠金佛项链……放进随身的手包。
她把紧身套装裙的袖子捋到手肘，端起了那盘海鲜粉，径直走到后厨。
“阿添。”
陈志添正挥汗如雨地拎着大勺，闻声，回过头来。
钟晴朝他忐忑地笑：
“你说，让我别管别人怎么说，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
“……我想跟你一起，炒海鲜粉，就像当年那样。……可以吗？”
第109章 番外 敏
对江世敏而言, 十九岁的那个夜晚，就像一把刺穿她人生的尖刀，刀开两刃, 一刃残酷，一刃欢喜。
她穿着一双掉了底子的解放鞋, 跑了十里泥巴路，把自己藏在阴晦的野地里，乱蓬蓬的蒺藜丛下。
有人拿手电, 有人举火把, 吆喝着来，又走了。
没有人发现她, 这很好。
她是榴城二高成绩最好的学生, 每次考试都考第一, 可是高考这要命的关卡上, 她失利了。不仅没过本科线, 就连专科线也没过。
高考前她就知道, 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 不成功，便成仁。江家穷得叮当乱响, 上面还有个不成器的哥哥, 要不是她成绩好, 班主任找县里给解决了学费，她根本读不到高中。
可她还是失败了。
邻村有一个考了三年没考上的女孩，得了失心疯, 做不了活, 父母养不起, 只好卖给了个傻子家当媳妇。
江世敏没得失心疯, 她爹仍然拿了主意，要把她嫁给邻村的一个中年男人，彩礼一千八。有了这笔钱，她那常年进出派出所的哥哥就能娶上媳妇。
人声离去，野地又归于寂静，随后，狼嚎狗叫，小兽窜动，蛇虫窸窣。
江世敏不怕，她从小就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反正她烂命一条，跟谁拼命，都是她赚了。
她慢慢从蒺藜丛里爬出来，衣服被*干硬的丛刺扯住，半天才挣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