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程冽的母亲松了口气。
程冽告诉她：“我在学校听说，莱菲斯先生的一个仇家说要雇人杀了他。也许是因为这样，她才害怕地取消了婚礼。”
女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她牢牢箍住程冽的肩，冷声问：“你听谁说的？”
随即她又摇了摇头：“这当然不可能！这里是什么地方？是格罗庄园！这片区域是整个国家最安全的富人区。这里的主人甚至掌握着一些小国的命脉，他是个厉害的人物……”
“如果有人敢找莱菲斯寻仇，那我们就应该在这样的时刻好好陪在莱菲斯的身边。”
“亲爱的，听我说，他已经是你的爸爸了。你以后不应该再这样生疏地叫他莱菲斯先生，这太生分了，我们是一家人……”
程冽鼓起勇气和她说：“我和妈妈不可以组成一家人吗？我们不可以回去生活吗？”
她的眼底掠过了一道光。
那光飞快地陨落下去。
她喃喃说：“怎么生活呢？妈妈离开这里要怎么生活呢？”
年幼的程冽说不出答案。
他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和妈妈一起回家，回到华国的家。
这天晚餐时，程冽的母亲也迎来了无边的失望。
因为哪怕没了那位淑女，莱菲斯还是不打算让她做自己的妻子。
她呆愣愣地坐在座位上，似乎有些崩溃。
程冽走到她的身边，跪在椅子上抱住她的肩安慰她。
可她感觉不到安慰，她只觉得无边的愤怒和痛苦。
她喃喃说：“我的前半生明明那么好，那么好……为什么上天却要给我这么痛苦的后半生？为什么？”
她猛地起身，扯动桌布，带翻了桌上所有的餐具。
她的失态惹怒了莱菲斯。
莱菲斯骂她贪得无厌，骂她有一颗愚蠢的脑子，骂她欺骗他……
他又揪住了她的头发，将她按倒在冰冷的大理石桌上。
她撞得口鼻出了血，喉中发出嘶嘶的声响……
这一幕与程冽初到庄园时那一幕重叠了。
甚至更具有冲击性。
这一年，程冽八岁。
他听见了子弹上膛的声音，莱菲斯将枪口抵住了女人的太阳穴。
“你是很漂亮……可是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呢？我给了你这么多，你仍不知感恩……”
“回国的时候你就骗我你怀孕了！结果你却根本不能再怀孕了！”
程冽和上次一样，去撕扯莱菲斯的衣袖，去拉他的腿和手。
这一次，莱菲斯调转了枪口。
他指着程冽，讥讽地问女人：“我查了你在华国留下的病例，是因为生他的时候大出血摘掉了子宫……你有没有后悔生下他？如果没有生他，也许我真的会和你结婚也说不定。”
女人奋力反抗起来，瘦弱的她喉中挤出了尖叫声。
她长长的涂着裸色甲油的指甲，在莱菲斯的手背上划下了细细的血痕。
程冽突然扭身就往楼上跑。
莱菲斯笑出了声：“瞧瞧，他还会怕呢。他抛下你不管了。”
女人抵着冰冷的桌面哭泣起来，哭声压抑柔弱。
程冽跑上二楼，冲进了奥斯本曾住过的屋子。
他拉开抽屉。
他知道奥斯本在里面放了一把枪……
八岁小小少年的手指，勉强握住了那把沉甸甸的枪。
但他很快发现……没有子-弹。
他在原地呆愣了片刻，然后又奔下了楼，奔出了门，一路朝庄园外去，掌心攥着几张欧元。
莱菲斯看着他远去，疑惑地眯起眼：“他要跑去哪里？”
莱菲斯低下头，逼视着女人的双眼，他问她：“我是个很可怕的人吗？”
女人只是哭泣并不回答。
绝望吞没了她。
如果最后只是一场空，她想还不如死了好。
程冽狂奔出富人区，冬日的风裹着雪吹打在他的脸上，刮得生疼。
喉咙里也好像被撕裂一般，晕开一股铁锈的味道。
富人区和富人区之间相隔总是不太远。
十分钟后，他乘坐taxi抵达了一座法式建筑前。
勒罗伊夫人正从车上走下来，长长的裙摆曳地。
他跪倒在她的面前，结结巴巴地说：“请借我、借我十枚子-弹。”
多可悲。
他虽然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两年，但他没有朋友。他去上学，贵族学校里的同学也并不看得起他，他们从不同他来往，也不同他说话。
他认识的只有勒罗伊夫人和她的儿子。
曾经奥斯本推着勒罗伊夫人下楼散心的时候，问过他几句话。
只有几句话的关系。
却已经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了。
勒罗伊也很吃惊他为什么会来找自己。
她问：“你拿得起枪吗？”
他点了点头。
她又问：“发生什么事了？”
他说：“莱菲斯要杀我妈妈。”
勒罗伊讥诮着扯了扯嘴角，想说死了也好。
但她还是没有当着他的面说。
勒罗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瘦弱得不符合年纪，脸总是青白的。
仆人曾为了讨她欢心，说Mrs程那个小杂-种，到处辗转，寄人篱下，过得不像是一个人。这都是她母亲干下的错事，总有一天，天主会惩罚这样罪恶的人。
勒罗伊对程冽说：“上车吧。”
勒罗伊在离婚后第一次踏足了这座庄园。
保镖上去又拉又劝，莱菲斯不愿意再丢脸，于是住了手。
程冽的母亲却还趴在那块巨大的大理石桌面上。
她伤心极了，也羞耻极了。
她不愿意勒罗伊来救她……那比杀了她更令她难过。
勒罗伊讽刺了莱菲斯几句才离开，离开前，她让人给了程冽几颗子-弹。
之后莱菲斯又变好了。
而程冽的母亲似乎是为了向勒罗伊证明，莱菲斯对她是好的，她还是坚守在了莱菲斯的身边。
莱菲斯似乎也的确对她更好了，不论去见什么样的大人物都会带着她。
莱菲斯给她送了很多价值连城的珠宝，又给她送了一座小岛，又让仆人们改口喊她“夫人”，之后彼此都不再提那一天的冲突。
“今天，爸爸还要带你一起去参加宴会。”母亲高兴地抱住程冽说。
她怜爱地抚摸着他的发丝，语气痛苦又愤怒：“妈妈知道，学校里那些坏孩子都不愿意和你做朋友。没关系，等今天去参加了宴会，会有很多人来和你做朋友的。他们会讨好你……”
说到后面，她的语气就轻快了起来。
这一天，程冽换上了小西装。
他完美袭承了母亲的容貌，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莱菲斯都觉得这个“儿子”相当拿得出手。
他们好像真的是一家三口一般，就这样手牵手去了宴会上。
晚宴是在一个露天泳池旁举行。
衣香鬓影间，程冽觉得无所适从，但并不表现在脸上。莱菲斯和他的母亲都惊讶于他的落落大方，好像天生就该是上流社会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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