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的屋顶没有被掀翻，奴隶们也没有变成满地的肉酱。
姣余如此反复来了几趟，见确是风平浪静，这才真正放下了心。
这一头的阿惜来到祝融庙。
祝融像腰部以上断裂开，里头空空，只余下浓浓的血腥气。
走近了看，就能看见中空的神像内部，堆叠着一层又一层的皮囊。
引路的百姓吓得一屁股摔坐在地上：“老天啊，这是吃了多少人啊？”
“神都变成鬼了啊！”
“那怪物还在附近吗？”
他们惊慌失措，他们左顾右盼。
“走了。”阿惜骑在屠维的肩头，细声说。
她的声音虽然细弱，但却不容忽视。
恐惧不已的人们听见她的声音，就立即安静了下来，只默默地用求助的目光盯着她。
屠维动了。
他扛着阿惜就往外走。
阿惜连忙拍了拍他：“不是我们走，是那个魔物已经走掉了。”
屠维停下脚步，但心底又涌起了一点不爽。
他怎么越来越像是她的仆从了？
“走去哪里了啊？”百姓哆哆嗦嗦地问。
“会走到我家去吗？”
“它都吃什么人啊？会不会只吃坏人？”
阿惜板着小脸犯了难：“我不知道，书里也没有写。”
她低头去看屠维：“你们当魔物的，都喜欢去什么地方？”
屠维一愣：“我……我喜欢洞。”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而黑龙还不怎么会讲话，看起来也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阿惜趴在屠维的头顶，想了想，说：“神像。”
“什么？”
阿惜问了这里的居民，他们说在城外还有一处山神庙。
那里远不如这里的香火鼎盛。
阿惜一路找了过去。
带路人知道她是来找“怪物”的，这次就没有再跟着进去。
阿惜从屠维的肩上爬下来：“我要自己进去。”
屠维本来要阻拦，但转念一想，他又没什么好阻拦的。难不成进去继续当她的仆人吗？
屠维喉中挤出一声：“嗯。”就静默无声地守在了外面。
黑龙照做。
它只擅长照做。
照做能让它避免犯很多错。
阿惜最近吐了很多血，还用掉了很多力气。
她跨过高高的门槛，摇摇晃晃地走在山神庙中。
山神像修得很是高大。
阿惜艰难地抬起头，才勉勉强强能瞥见它的头是什么样子。
不怒自威的面庞上，挂着蜘蛛网。
这里真的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人们早已不再信仰山神。
而阿惜谁也不信仰。
但她朝着山神跪了下来。
她俯下小小的身子，几乎趴在了地面上。
地上的尘土闻着很臭，但她面不改色。
山神庙里安静极了。
阿惜干脆闭上了眼。
但山神庙里还是那样的安静。
阿惜趴在地上想了想，嘴里又细声细气地念道：“山神山神，能满足我一个愿望吗？”
“能。”一道温柔的声音骤然响起。
阿惜睁开眼，抬起头，发现一个身影从山神像里钻了出来。
那身形瘦长，衣衫褴褛，几不蔽体。
他……只有一颗头。
那颗头的面容上挂着慈悲的笑容。
不是那个魔物？
阿惜歪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阿惜。
两行晶莹的泪水突然从他的眼角滑落。
他走到阿惜的面前，启唇：“你说啊，你要我满足你什么？”
阿惜盯着他不出声。
他又说：“你是要求多子多福？还是好姻缘啊？”
阿惜突然开了口：“这就是你从别人那里听见的愿望吗？”
他一下住了嘴，盯着阿惜不动了。
阿惜爬起来，改成坐姿。
她说：“可我今年才八岁啊，我不需要多子多福，也不需要好姻缘。”
她说：“这是人都知道的道理。你不知道。”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他从善如流地承认道：“我不是人，我是山神。”
阿惜问：“你昨日还是灶神？”
他不说话了。
阿惜说：“你流口水了。”
他一听，连忙抬手去摸自己的嘴角。
“你胡说，我没有流口水。”他反驳道。
阿惜说：“你知道对着人流口水，会吓走他们。但是你又忍不住，于是就从你的眼角流出来了。”
他一下又不说话了。
阿惜合起手掌：“我要许愿了。”
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更加慈祥了，也不再和她计较她说他流口水的事。
“你说，你说。”他催促。
阿惜：“我要抓住我面前的这个魔物，请山神助我。”
“……”他僵住了。
然后他的脖颈处突兀地冒出了一颗头。
这颗头面带怒相，张嘴说：“你耍弄我！”
阿惜还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那你是魔物，还是山神？”
她问他：“你在偷神的供奉为食吗？”
他不再说话，弯腰就去抓她。
就是太小了。
塞牙缝都不够。
但是山神庙不如祝融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在这里好多天，都没能等来虔诚求拜的人。
好在他不挑食的。
“等等。”阿惜抓住了他的食指。
她的手啊，是那样的小。
只能堪堪抓住他的食指。
他伸出手去，从来只有慌张的面容。
而没有反过来握住他的手。
他第一次被人握住了手指。
他呆了呆。
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食指，难以理解那里传递来的温热。
那是他身上没有的。
阿惜这时候问他：“你要吃我？”
他抿起了唇。
阿惜又问：“那是你的哪一颗头要吃我？”
这问题一下难住了他。
哪一颗头……
他抬手点了点面带笑容的这颗：“当然是它。”
阿惜指着遍布怒容的头：“它不吃吗？”
“不吃。”
“它不会不高兴吗？你看它很不高兴。”
“它本来就长得不高兴。”
“哦，那你还有其它的头吗？它们也不吃吗？你怎么能分得匀呢？”
他陷入了沉默。
是啊。
她太小了。
塞他的牙缝都不够。
怎么分？
不分！
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他又隐隐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甘地攒动。
“你可以做神的，真正的神。”阿惜劝他。
他恍恍惚惚地回过神：“真神？”
阿惜轻轻点头：“我从书上看的。受人间的香火祭祀，石木亦成神。但不能吃人肉。若吃了人肉，便成魔，成不得神。”
“你不能吃我。”她说。
这魔物却实诚得很。
他返身回到山神像前，从里头掏出两套皮囊，说：“我吃过人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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