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阿惜已经生了一张很是美丽的面庞，似古神女娲手下的最佳造物。
然后阿惜就成了多出来的那一个。
姣余对她说：“我予你奴仆万千, 予你桑田万顷, 偌大宫殿是你的栖身之所, 无数臣民是你的拥趸。”
他说着，带她去见了国君。
从此, 她便再也没有父母了。
她后来也曾听说, 她的父母得知她做了大巫后，欢喜非常, 还得到了国君丰厚的赏赐。
只可惜没两年便死于盗匪劫杀。
国君震怒之下, 派出大将军将盗匪擒获, 施以醢刑。
彼时阿惜六岁。
与她同来的另外三十人已经不知下落。
阿惜的生活枯燥。
每日晨起, 要泡在水池中，说是涤去身上与心上的污秽。
每日用的饭食也尽是特制之物, 清淡无味。姣余说贪图口腹之欲, 畜生也。
此外还要学文字, 学符咒、占卜、降头等……
终于, 她见到了当时的大巫。
姣余笑着说：“大巫选了你作为她的继承人。”
阿惜抬头望去，大巫没有说话。
她仰倒在那里，血红色从裙摆下蔓延出来，像零落的花。
姣余急切地推动着阿惜：“去啊，去摸摸她，去得到大巫的传承。”
阿惜倒没有害怕，她迈着腿，一步一步，跌跌撞撞拾级而上。
她走过去，摸了摸大巫的胳膊。
凉的。
大巫大睁着双眼，唇角噙着一丝笑意，似是真对阿惜这个继承人很是满意。
但阿惜知道，她已经死去了。
无数道细微的光，在下一刻钻入了阿惜的身躯。
站在阶下的姣余，欢喜地笑出了声，然后重重跪拜在地，将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他说：“拜见大巫。”
阿惜没有看他，她弯下腰，伸手去合大巫的眼，但怎么也合不上。
没一会儿，有身上带着刺字，拴着锁链的奴仆走进来，抬走了大巫。
阿惜问姣余：“她要去哪里？”
姣余说：“去与神作伴了。”
于是阿惜从这日起，就成了新的大巫。
这一年，南方出现了妖魔。
姣余很是慌张：“不是应该等到八年后再出现吗？前一任大巫分明才以最后的鼎盛之力加固了封印。”
连国君也眉头紧锁。
妖魔持续作乱半年，古国死了两位将军，国君不得不将阿惜送往了南方。
姣余陪在她的身边，对她说：“不要怕。”
这是极其无力的安慰。
但也别无他法。
姣余抬手指向远处的城郭，说：“那便是妖魔的所在。”
他说着，眼底流露出一丝不忍：“我不能再陪大巫向前了。”
姣余站在原地，而奴仆们却抬着尚年幼的阿惜走向了远方。
平原上的狂风吹拂起她身上的赤色袍服，她几乎睁不开眼。
奴仆们的步伐越发艰难，连打几个趔趄。
“我能下来自己走吗？”阿惜问。
“……”奴仆们垂首低眉，默不作声。
“我要自己走。”阿惜换了个口吻。
奴仆们就这样停下了脚步，也放低了肩上抬的坐辇。
阿惜从上面翻腾下来，自己走在了前面。
“回去吧。”她对他们说。
这些奴仆便一动不动，甘愿站在风沙之中被吞没。
阿惜回头看了看他们，然后静悄悄地走远了。
她没有哭。
因为她是大巫。
……
妖魔的地盘上，来了一个幼崽。
他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儿，又一圈儿，才终于俯下首来，用这样一颗长着角，狰狞而怪异的脑袋凑近了，说：“你是……一个人。”
阿惜抬起头，盯住他，将他的模样一点点记在脑中。
落在妖魔的眼中，她看上去有点呆。
像是吓傻了。
“你怎么敢一个人来这里？”
“因为我是大巫。”
“你是新的大巫……”他将她上下一打量，“给我塞牙缝都不够。”
她向他建议：“那就将我养得再大一点吧。”
他惊诧于她的提议，伸出爪子摸过她的脑袋。
他的爪子很大，一盖上去似乎就能将她压死了……但她没有躲开，她还是仰着头，盯着他。
那目光不带一丝情绪，像是能穿透这世间万物的阻碍。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幼崽。
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大巫。
从前这里来过很多古国的大巫，他们都是一个照面，就高举起手中的权杖，口中念诵着听不懂的话，再把鸡血泼到他的头上。
往往会激怒得他把他们瞬间打个半死，再卷走他们身边的人……
她为什么不这样做？
是因为她太小了？
是太小了。
吃他都嫌弃。
“走吧。”阿惜又开口了。
“去哪里？”
“去你的王城。”
妖魔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庞大城郭。
原来这叫他的“王城”。
“好吧，我要把你养得再大一点，吃掉。”妖魔用巨大的爪子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也许就像他见过的人养田犬一样。
他就这样把她带了回去。
他的城郭是前人留下的，那绵延的城墙看起来很有气势。
但越过城墙之后，便是一个巨大的潦草的洞坑。四周是塌陷的建筑。
他说：“这是我的洞穴。”
威名远播四方，令古国头疼万分的妖魔，就住在这样一堆废墟之间。
“你的仆从呢？”阿惜问他。
“仆从？是像你一样的人吗？”
阿惜费力地仰着头，她看着这头庞然大物，说：“看见抬我来的人了吗？像他们一样的，就叫仆从。”
“哦。”
“你没有吗？”
“没有。为什么要有？”
“他们说你抓走了古国的臣民。”
“嗯，都吃掉了。”
“为什么不留一两个作仆从？”
“为什么要留？”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阿惜有些发愁地轻轻皱起眉：“谁来伺候我呢？你吗？”
“你为什么要人伺候？”
“因为我是大巫啊。”
妖魔无法反驳。
他想来想去，便只有决定：“……那我还是现在吃掉你吧。”
正好这样从此以后也就没有了大巫，再不会有大巫来挑衅并尝试封印他了。
他们就像苍蝇一样。
而每年拍苍蝇也是很累的。
阿惜一步也不退，她告诉他：“不行。”
他那颗巨大的头颅都已经靠近了，并且龇起了牙。他的牙齿粗壮，牙很尖。
“……不行？”他想，他怎么会听她的？
他将头凑得更近。
就这样将幼小的阿惜直接含到了嘴里。
他的舌尖上有细小的倒刺。
那些刺一挨上阿惜，就立刻划破了她的皮肤。
血液在妖魔的嘴里蔓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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