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衍沉默的听着,除了周身的冷戾,没有什么反应。
“王爷兴许觉得,官员调令而已没什么好奇怪的。”
李谓抚了抚下颌有些杂乱的几根胡须,高深莫测的摇了摇头。
“可若是下官告诉王爷,吏部尚书的宴席,摆在了扬州城□□之前呢?”
原本淡淡低垂的眼皮抬起,柏衍眼中的神色犀利又骇人。
“你若是敢有半句假话,本王会将你连同你的九族,连根拔起。”
李谓见状忙求饶,只道不敢。
“下官的身价性命都在王爷手中,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柏衍不耐烦的打断:“接着说。”
“是是是。”李谓连连应下,接着回忆:“听了吏部尚书的话,下官当时便觉得奇怪极了,南方向来安稳,官员任职也要经过南王府的首肯才是。可下官乃是藉藉无名之辈,怎会凭白得到这样的好机会?”
牢房之外,柏衍仍旧沉默,但站在他侧后方的安书却瞟了李谓一眼,眼中的意味明显:凭你的确不够格,还算你有自知之明。
李谓见状有些心梗,私心里觉得南王的下属实在是有些气人,但他却只能忍而不发。
气过了,还得接着说下去:“下官不敢得罪吏部尚书,只能顺着他的话先应下,等到尚书大人更醉些的时候才敢趁机问起缘由。下官记得,当时吏部尚书口齿不清的告诉下官:皇上和贵妃自有安排。”
第75章
皇上和贵妃自有安排。
李谓将话说到了这里, 在场的人哪还会有什么不明白的?
两年前,袁贵妃在后宫仍旧是一手遮天,皇帝对其几乎是言听计从。
同样的, 两年前的吏部尚书, 正是姓袁。
尚在扬州城一切安稳, 暴·乱并未发生的时候,吏部尚书就已经提前知道了扬州知府要换人的事, 难道他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
无论李谓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或者有没有参与策划这件事情,都不是今日的重点。
这些话的关键, 是要证明皇帝萧宏乃是扬州城□□的策划者, 视百姓人命如草芥的暴君。
也是害得老南王柏重九死一生, 疾病缠身无奈早早退位的元凶。
李谓虽然刻意模糊了自己在这件事情里的作用,但对于袁尚书说的话,他是不敢撒谎的。
两年的时间, 已经足够南王府查清一切, 又怎么可能任由他编造事实而无所察觉。
所以李谓不敢编造。
而在地牢阴暗的通道内,气氛凝滞到了极点。
虽然已经是往事, 并且其中的种种都被查了个一清二楚。
但不得不说,李谓还真不算是个草包。
奸佞做久了, 也练了一手揣摩人心, 捏人软肋的好本领。
往事被再度提起,柏衍的心中没有波澜是假的。
父亲浑身渗血的惨状再度回到他的脑海, 无论过去多久, 都忘不掉。
反而是时间越长, 变得越发的清晰起来。
柏衍自认从不是循规蹈矩,满脑子仁义道德的好人。
比起祖父为了百姓投身起义的慷慨大义, 和父亲为了南方安定的深明事理,自己充其量只是出于一种在其位谋其职的责任罢了。
要说爱民如子,算不上。
心胸开阔至宰相肚里能撑船,更算不上。
他生来便格外的冷漠,除了家人,其余对他来说皆是无足轻重。
他睚眦必报,在他的世界里从没有以德报怨一说。
如果两年前,父亲最后没能活下来,他会亲自取下萧宏的人头。
萧室的皇族,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若不是祖父和父亲守着与太·祖的约定,就凭萧宏手中蛀虫满布的朝堂,将其彻底颠覆又有何难?
但好在,父亲活下来了,也将他从堕魔的边缘拉了回来。
才有今日的南王柏衍。
“你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
柏衍从嗜血的回忆中醒来,眼中还有杀意。
李谓亲眼看到柏衍眸中的厉色,几乎怀疑自己看错。
就算是有王爷之尊,也不过才及弱冠,怎会有如此深不见底的气场?
他暗自定了定心神,才谨慎的回话:“王爷勿怪,下官并非故意提起王爷的伤心事,只是下官心中藏着这个真相已久,今日才终于找到了机会一吐为快。”
“李大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废话就不必再说了。再绕一次弯子,本王就用你的人头来消气。”
柏衍的语气轻飘飘的,说的话却是再狠戾不过。
李谓蓦的打了一个寒噤。
他明白自己再不能绕圈子了,已经到了必须表明真实意图的时候。
隐去面上亲和的笑意,李谓换上端肃的神情,言之凿凿的喊道:“王爷,萧室皇族假仁假义,根本不值得您俯首称臣!”
空气中的气氛寂静又肃杀,除了李谓的喊声,无人应和。
牢房中,李谓朝着柏衍五体投地的伏跪着。
地上铺陈的稻草污浊发臭,他仍旧恭敬的跪贴着一动不动。
柏衍仍旧是不动声色。
身侧同样在场的安书,心中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