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亦将人圈在怀里，一下一下轻抚着后背。
鹿门月再醒来的时候，身上似有千斤重，只能勉强掀开眼皮，入目是余亦房间的床帐，时间瞧着已经到了傍晚。
这感觉，像是感冒了，还是重感冒。
她想到那难以下咽的汤药，心中叫苦，这病来的也太莫名其妙了。
余亦应该是察觉到她醒了，一直蹲在床边说着什么。
鹿门月的耳朵听不太清，嗓子也发不出声音，只能轻哼一声，又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房间内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南边这丰沛的水气，怕是有些不适应。受了些寒，身体本身也比较柔弱，加之思虑过度……”
西泠街的老医师摸过脉之后，给了余亦一颗定心丸。
“让你媳妇休息几天，好生照顾。”
余亦抿直了嘴，沉默的点了点头。
老医师叹了一口气，“这女娃娃当初我瞧着就不是寻常人，你既把人娶回家，别硬邦邦的像个铁块子，多说些好话哄哄人，又不会掉块肉。”
余亦好半天才应道：“我晓得了。”
当初的小姑娘绝地求生，浑身是刺，却是对自己莫名信任。将人带回京都后，若是她不愿意，不会让自己那么顺利的娶进门，也定是试探着交出了一颗心。
自己留了所谓的“恩赐”，一走十五年。再回来便隐瞒了身份，挟恩同行。她那么聪敏的一个人，本应一开始就想到他的身份，只是对自己又是满心信任，不愿意深想。她那些七窍玲珑的心思，从未用在过自己的身上。
这一程，到底是他一开始的欺瞒，让她心中不安了。
“假如我们没有任何过往，你会不会喜欢我？”
余亦突然就明白了，多年前，年少时于密林中看到她的第一眼，那双小鹿一般的眼睛于腥风血雨中撞进来的时候，就直接撞在了他的心上。
只是年少时揣着一身冷硬，心动而不自知，也说不出口那一句，喜欢。
所以，无论是当初还是现在，无论有没有过往，我都会喜欢你。
*
鹿门月陷入了一个泥泞的梦中。
绵绵的阴雨中，树木林立，寒意扑面，身上的宽大的粗布汉服已经湿透，皱巴巴的贴在身上。
她有些迟钝的伸出了冰冷的双手，幼小、稚嫩。
记忆骤然回溯，这是梦到了初中时期的那一次夏令营？
当时天气突变，她于山林中迷路，最终被发现昏厥在一处小面积的山体滑坡之下，送到医院大半个月后才醒过来。
至于怎么迷路的，怎么昏迷的，她都毫无记忆。
似乎是想证明她所想无差，梦中的五感极为真实。
寒风骤然袭来，无孔不入，鹿门月瑟缩了身子。
毕竟已经不是十三岁的心理年龄，她很快稳住了心神。来不及多想为什么五感如此真实，只知道现在急需热源，还要小心脚下。
雨中辨不清楚方向，她只能瞅准了地势，迈开脚步，趁着雨未大寻了平坦坚固之处朝山下走去。
她恍然间觉得自己脱离了真实的世界，直到隐约听到远处有人声，强撑着力气加快了脚步，心下也松了口气，应当是误打误撞摸到夏令营的驻地了。
只是出了密林之后才发现，她似乎是误入了崖边的打斗圈。
杭州府外密林刺杀的后怕之意升腾起来，她的脚步定住了，嘴里的“同学”无声的咽了回去。
面前被截杀的是一个高马尾、身形颀长的少年，身上伤口淌出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流，却是站的笔直，傲骨铮铮。
双方都已是强弩之末，现下处于对峙状态，在不能确认一招必杀之前，谁都不敢动。
鹿门月就是这时候突然冲出来的，似是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那少年趁着对面的一群人被分神的功夫骤然出剑，斩杀了几个来不及闪避的人。
力道强悍，被斩杀之人手中的刀都断成了两截，随着尸*体跌落在泥水里。
少年身上的血色更加浓郁。
鹿门月踉跄着后退，撞到了粗壮的树枝上才停了下来。
腥风血雨中，余亦转过身，就望到了一双小鹿一般的眼睛里，惶惶无助，还带着惊悸和恐惧。
身后似有寒气逼近，她本想凭着本能闪避，却见少年掷出了手中的剑鞘，直直朝着她飞来。
十八九岁的少年，眉目稚嫩，还未长开，身形颀长清瘦，满身肃杀。
鹿门月瞬间就确定了，这是少年时期的，余亦。
她僵住了身子，忘记了闪躲。
剑鞘擦着她的面颊而过，锵然一声，将她身后的箭矢打落。
鹿门月这才知道他是在救自己，无暇它想，跌跌撞撞朝着余亦冲了过去。
现下腹背受敌，她得跟他在一起。
余亦见瘦弱的小姑娘坚定地朝自己奔来，似是带着全然的信任，心下微动。
“你受伤了……”
鹿门月吐出来的声音带着担忧，破碎在雨声中。
雨越下越大，声音模糊，视线模糊。余亦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凭直觉认定她是无害的，将后背留给了她，将长剑横在身前。
面前的杀手不肯松懈，远处的弓箭手蓄势待发。
鹿门月一咬牙，捏住了余亦的衣角，凑近了些。
“这样不是办法，我知道一个山洞，就在我们身后崖下的五十米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