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二人没这么快睡的时候爱凑在一起说说话。
承昀突然说起一件旧事：“你喝药的时候，皱着眉那副模样，跟嘉懿小时候一模一样。”
姜岁安愣了一下：“公主也怕苦？”
承昀道：“怕。母后往药里加了很多很多糖她才肯喝。”
姜岁安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抿住嘴。黑暗中她看不清承昀的表情，但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笑意，低低的，听着很舒服。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想了想，问了一句：“你小时候也怕苦吗？”
承昀沉默了片刻：“不怕。”
姜岁安道：“那你小时候怕什么？”
承昀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怕父皇病。”
姜岁安怔住了，她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承昀像是察觉到她的沉默，声音放得更平了些：“都过去了。现在没什么好怕的。”
姜岁安在黑暗中睁着眼，半天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人的肩膀碰到了一起。
关于煮东西给他吃——
深冬，民间雪灾饥荒多，承昀事忙。
处理事务到很晚。
承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她端着汤盅进来，愣了一下：“你怎么还不睡？”
姜岁安把碟子放在他案角，顺手把他面前那摞折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你送吃食。天冷，喝口热的再写。”
承昀低头看了看那碟子米糕，又抬头看她：“你特意起来做的？”
姜岁安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拢了拢外衣：“我不会，小厨房做的。 ”
承昀道：“我还要很久。”
姜岁安便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
承昀看了她一眼，见她裹着外衣缩在椅子里也不走，便没有再赶她，低头继续批折子。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承昀合上最后一本折子，搁了笔。
姜岁安见他停了，便站起来：“好了？”
承昀嗯了一声，也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内殿。姜岁安先上了床，承昀熄了烛躺在她旁边。
姜岁安想了想：“明日早点我给你炖汤喝。”
承昀在黑暗中偏过头来：“你会炖汤？”
姜岁安被他问得噎了一下：“不会。但我可以学。”
承昀似乎笑了一声，很轻，在黑夜里几乎听不见：“不必学。有厨房的人做。”
姜岁安道：“那不一样。”
承昀没接话。过了片刻，她听到他低声说：“好。”
第二日姜岁安当真去了小厨房。
汤端上桌的时候，承昀正坐在厅里翻书。姜岁安亲自把汤盅端到他面前，揭开盖子，一股热腾腾的香气便散了出来：“你尝尝。”
承昀低头看了看那盅汤，汤色清亮，排骨炖得酥烂，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姜岁安屏着呼吸看他：“怎么样？”
承昀放下勺子，抬头看她：“盐放少了。”
姜岁安愣了一下，凑过来自己舀了一勺尝了尝，确实淡了些。她有些泄气地放下勺子：“那我端回去再放点盐。”
承昀伸手挡了一下：“不用。淡些也好，喝汤本就该清淡。”他说着又舀了一勺，慢条斯理地喝了。
姜岁安看着他一口一口把整盅汤喝了大半，在旁边坐下，托着腮看他喝汤，嘴角翘着。
承昀喝完最后一口，放下勺子，抬头对她说：“明日还炖吗？”
姜岁安道：“想喝？”
承昀嗯了一声。
姜岁安便笑了：“那明日还炖。”
从那以后，姜岁安便隔三差五往小厨房跑。
有一回她炖了一盅红枣银耳羹，火候没看好，银耳炖得太烂了，几乎化成了糊。她端上来时有些心虚：“这个可能不太好看……”
承昀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面上没什么表情：“甜的。”
姜岁安凑近看他的脸：“不难吃？”
承昀道：“不难吃。”他又舀了一勺，“明日再炖。”
姜岁安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勺一勺把那盅银耳羹喝完，心里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给面子。明明是碗糊糊，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喝干净，还让她明日继续炖。
有一回她问承昀：“你每回都说好吃，到底是真好吃还是哄我的？”
承昀正坐在窗下看书，头也没抬：“你做的，都好吃。”
姜岁安被他这句话堵得半天没说出话来，耳根慢慢红了。她低头假装整理袖口，心想这人平日里一句话不多说，偶尔冒出一句来，怪撩人。
关于想念——
几州连降大雪，压垮了数处粮仓，冻死牲口无数。
灾民涌入临近州县，地方官压不住了，奏报雪片般飞进京城。
轩辕翎与承昀商议之后，决定让承昀亲自去北边走一趟，巡视灾情，督导赈济。
旨意下来那日，承昀与姜岁安道别。
姜岁安问："要去多久？"
承昀道："来回加上巡视，大约四个月。"
姜岁安点头：“要小心”
承昀看了她一会儿点头："你若有事，让人传信便是。"
姜岁安："知道。你出门自己当心，北边冷，多带几件厚衣裳。"她说着便去替他收拾行装。
承昀站在旁边看她忙碌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出发那日是个阴天，承昀换了身便于骑行的衣裳，在东宫门口跟姜岁安道别。
姜岁安替他理了理领口，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当心、按时吃饭。
承昀一一应了，上马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裳，手里捧着手炉，风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
他收回目光，一勒缰绳走了。
姜岁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进了内殿，她习惯性地往窗下一坐，承昀平日总爱坐在那里看书。那椅子空着，案上摊着一本他前日看了一半的游记。她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又放下了。
头几日她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可到了第五日，她晚间回东宫时，听到绿梅的脚步声下意识地抬头说了一句"回来了"，话出了口才反应过来屋里只有绿梅。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夜里她一个人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没睡着。她侧躺着看着旁边空荡荡的褥子，忽然意识到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睡过了。
从成亲到现在，承昀每晚都躺在她旁边，就算不说话，他的呼吸声就在旁边，他的手偶尔会搭在她腰上，她翻身时总会碰到他的胳膊。如今那半边床冷冰冰的，她伸了伸手，摸到的是凉凉的被褥。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紧自己，闭上眼想睡，可怎么都睡不沉。半夜醒了两次，她下意识侧头想喊承昀去看一眼，旁边是空的。
又一次是做了个梦，梦见承昀骑马回来，下马时看到她，朝她弯了一下嘴角。
她醒来时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