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们不觉有什么,只一心闲聊着,人人心里都忐忑着,哪里还吃得下饭。
简芳淳最是按捺不住,趴在暖阁与正殿的窗隙里看,待看到圣人的右手下首,清俊的郎君,只觉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郑王殿下眼前的桌案上,为何还摆了一只蜜桃?”
简芳淳这般说着,傅明蕊就也凑过来,果然瞧见殿下手边儿一只蜜桃,愈发显得指白而纤长。
“果真!旁人都没有,只殿下的桌案前摆着。”
“方才开席时,我瞧着殿下不在,许就是那时候摘了个蜜桃来吃?”
“怎么会?殿下出去就为摘个蜜桃?”
二人的轻声对话引来了其他几人的好奇,纷纷围过来看,人人都看不够似的,饭也不想吃了。
李合月听到蜜桃这两个字之后,心里就咯噔一声,后怕感一下就袭上了心头。
方才她慌不择路,将那只蜜桃与手帕都掉在了地上,眼下才想起来。
还好,还好,是落在了郑王殿下的手里。
也不知为什么,她似乎对他有天然的信任感,哪怕他如今的身份,同当年落魄破庙的判官天差地别,哪怕他三番几次地否认同她相识,可她对他,依然相信。
也许是因为,在她人生中最可怖、最无助的夜晚,是他以雷霆狂风的姿态闯入,为她扫清了追命的泼皮,从而得以逃出生天。
小娘子们都趴在窗隙里瞧着郑王的风姿,难免有贵女低低感慨道,“殿下可真好看,就连执盏吃酒的样子,都比旁人来的出尘。”
似乎每个人都很赞同,也似乎每个人都怅然若失,西暖阁里就突然有了那么一会儿安静。
李合月两手交叠着,安静地坐在椅上,忽听有人唤她,“……斟茶斟茶。”
她抬眼看去,是那位程娘子在唤,她往周遭一看,宫娥皆不在阁中,那程娘子就是在唤她了。
李合月犹豫了一时,站起身来,走上前为贵女们一一续上了茶水。
这时候人人心里都牵记着正殿里郑王殿下的选妃,其中有位中书舍人家里的小娘子钱清施,在李合月为她斟茶的同时,忽然猛的一抬手,将李合月手里的白瓷茶壶碰翻,瓷器娇贵,轰然落地时碎成了好几片,里头的热水泼出,浸湿了钱娘子的鞋袜。
“你这个粗手粗脚的奴才!”钱娘子一个娇呼,斥出声来。
热水不算太烫,可对于娇生惯养的贵女来说,简直是酷刑,再加之一时说不得还会被郑王殿下选中,湿了鞋袜可还怎么面圣。
李合月自知冒犯了钱娘子,心下歉疚不已,只连声说着对不住,接着蹲下身去,去捡拾地上的碎片。
可钱娘子还是很气,这套衣裙是她精心挑选的,如今湿了鞋袜该往哪儿换去?于是越想越气,眼睛里蒙了一层泪,不住声地小声发泄着。
“这叫我去哪儿换?”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仓促之下,即便换了,也没那么容易搭配上——方才她们说你是制泥娃娃的匠人,为何如此粗手粗脚?”
她说话不好听,可到底是打湿了钱娘子的鞋袜,这便小声赔着罪,一边低声同钱娘子商量着。
“钱娘子,我今日的绣鞋同你的衣裙似乎可以搭配上,如若你不嫌弃——”
可李合月的话音还没落地,钱娘子已然厉声打断了,“我自然嫌弃!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这绣鞋是最好的湖绸做面儿,六个绣娘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你那是什么,州桥夜市十文钱一双买来的成鞋——”
饶是温柔如李合月,都难免被她的话刺伤。这里是皇宫,她也的确只是个小小的待诏娘子,可即便如此,钱娘子说的这般难听,到底还是叫她刺了心,眼睛里浮上了一层浅雾。
阁中只有钱娘子小声的发泄着怒气,李合月低着头含泪收拾了瓷片,因为视物模糊,手指一痛,她忙将手指含在嘴里,抬眼看了看四周。
方才还围着她问节气娃娃的贵女们,人人都盯着她看,无一人出来为她打个圆场,甚至眼睛里皆盛着冷漠,毫不关心。
也许贵女们的善意,不过是表面上的罢了,公主在时,她们与她的亲切寒暄,不过就是为了探听探听李合月为她们烧制的泥偶,而深入她们骨髓的,到底还是对她一类人的轻视。
她想明白了,便也不觉刺痛了,拿手背抹了抹眼泪,只低头捡拾着瓷片,忽听得正殿里传来一阵儿笑声,像是谁说了俏皮话,惹得大家都很快活。
贵女们都趴在窗隙上去看,再无人去管李合月了。
正殿里因为官家的到来,而显得人人都殷勤几分。
“朕是头一次做这保媒拉仟的营生,又是这么个新而奇的方式,难得我儿还这般捧场——二哥儿,你平日里瞧钧瓷出窑,倘或出来的颜色不尽如人意,可会着恼?”
皇帝赵临简亲切地唤赵衡意为我儿,言谈间颇有叔侄至亲的亲热感,众臣工都饶有兴致地望向了郑王。
赵衡意端坐在案桌前,眉宇间几分清疏的笑意,在皇帝话音落地后,笑了笑方才回答。
“买定离手,落子无悔。臣愿赌服输。”
他说话时的仪态很好,嗓音清澈干净,一如雨打青叶时的宁静好听。
众臣工都是同皇家相熟的重臣,此时难免称好,倒是封太后看了看孙儿,又看了看儿子,笑着接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