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午不敢相信,他想让她再说一遍。
可傅银钏没有说,她扔出了更厉害的一句。
“景午,我们前世,有一个孩儿的……”
伴随着热泪,她哽咽而出这句话。
随即,她扑入景午怀中,痛苦地咬住了他的肩,那么用力,那么用力,仿佛要用力到撕下一块他带血的皮肉来,和着血泪一块儿吞了,方解心头之恨。
景午却已不能反应。
他木然地张大了些嘴巴,近乎木胎泥塑,尽管肩膀上的疼痛清晰地提醒着他,这并不是幻觉。
“夫君,”傅银钏搂住他的脖颈,亲昵而温存,贴着他的耳珠,苦闷、娇柔、悲痛地一缕缕窜出声息,“刺配三千里,永不回朝……你可知道,我们的孩儿,他一生,都只能是三等籍户,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大业户籍分为四等。
第一等为官;
第二等为民;
第三等,则是不能从政,也不能务农的民,只能做工亦或经商养活己身,终其一生,条条受限,永无出头之日。
至于第四等,则是贱籍。
“我和你,如果有子孙后代,那么子子孙孙,都是三等籍,遇赦不赦……”
“不能为官,不能承袭爵位……不,这个公爵,也会被褫夺,景家四世三公,荣耀不复,沦为罪孽……”
景午的身体忽然激烈一颤。
他真的能将复仇,做得滴水无痕么。
谋刺一朝天子,能全身而退的把握,谁也不敢说自己有。
倘若事情败露,他必难逃一死,景家的门望声誉也要因此而坠地,倘若这些也可以不顾惜,夫人说,她曾和他,有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永远都是低等户籍,在大业这个人人以门阀高低看人,以入仕为至高荣誉的世界里,三等户籍,便意味着永世无翻身可能,他必要背着旁人指点和异端目光去活那一世。
傅银钏拉住他的衣袖,充满祈求,往下轻轻地拽动,他已闭了眼,仿佛在调试和平息着什么,傅银钏哑嗓软语哀求:“夫君,算我求你了,你真的,真的对我和孩子如此绝情吗,为了厉王,你已经试错过一次了,可结果你得到了什么,我们夫妻分隔一世,终老不复相见,难道这就是你不计代价穷极一生想要的吗?”
他紧闭着眼,但被她拽住的袖口下,那双手握成了拳,暴起了一条条狰狞的青筋,在极度隐忍的自控之下,如一张拉满的弓,弓弦发出了求生的嗡鸣,激烈地颤动。
“蜜儿,”他闭着眼,神色紧绷,痛苦地道,“你,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汗珠濡湿了他的发根,湿淋淋的碎发贴着额,他胡乱挥手擦掉,已顾不得国公爷的矜贵体面,等不到身旁一丝声息,他的心有些惶恐,这时,傅银钏的双臂恰恰无声无息地滑落下去了。
这一切都让他陡然产生了一种更加悸动的情绪。
就在那双柔柔软软,充斥着女子体香和温软的肌肤,与他彻底分隔的那一刹,他没有抓住的那一刹,一种巨大的,他也说不上来的苦楚,重重往心上锤击了下来。
他茫然地睁着双眸,近乎失了魂魄地望着她,傅银钏不闻不问,像是要给他留足思考的空间,她什么也没说,便转身去了。
傅银钏这一夜离了国公府,回了自己在岁皇城中置办的宅邸。
宅邸虽小,却是一间再好不过的容身之处。
她想,她对景午,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那个男人,若真的愚昧,冥顽不灵,不把她的生死安危,也不把他们之间的夫妻之情放在心上,那她实则也没必要继续爱他。
其实她刚为了说服他,对他说了谎。
上辈子,他们没有到老都不复相见。
她是去白城见过他的。
景午过得很不好,她也是那时才知,其实他本没有什么不能沐浴阳光的怪癖,而是他得了一种罕见的病症,身为他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她却不知道,原来他晒了阳光,全身会起红斑,又痒又痛,这种病不能根治。
好在白城那地方终年日光不盛,四季冰雪,只有初去时他身体出过一次大的毛病,后来一直适应得不错,可那地方极为苦寒,终年狐裘加身都扛不住冷,别提他一个流放的刑徒。
傅银钏吃不了那种苦,因此,她也只是在儿子长大成人了以后,去白城陪了他一段。
也就那一段时间而已。
之后她又回了岁皇城,依旧过着自己与儿子经商的小日子,直至寿数终年。
上辈子,景午一直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儿子,她对他说,她早已另寻他欢,那人比她年纪小十岁,是个六品的武将,年纪轻意气盛,而且,他们生了一个儿子。
她问他,可曾后悔。
可在骗他那一刻,她看到他耷拉下来的脚链,眼底寂灭的光,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她却有些不忍了。
也罢,大半辈子都过去了,他后不后悔,早已不再重要,只是一个执念罢了。
于是她装作不想再听,轻巧地避过了答案,踏上了归京之程。
傅银钏知道自己一身毛病特别多,她贪慕虚荣,又小气,又势利,好吃懒做,嘴巴还碎,可能自认为唯一的优点,那便是,对她在乎的人,她非常护短,她可以掏心掏肺地对那个人好。
景午上辈子自作孽不可活,她改不了他的命,这辈子可以重来,她要拉他一把,无论如何,她要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