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也不知道,景午究竟会做何种决定,这一夜看似风平浪静,她的心,却宛如在油锅当中反复煎熬了一整晚。
一夜不能落枕。
醒过神来,不觉天色已经蒙蒙亮,她听到一声推门的吱呀声。
屋门没有关,是在等着那个人。
傅银钏抬高视线,看到了推门而入的人,他还是昨夜里那身外袍,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修长的指节停在木门菱格上,他的视线捕捉到她,缓和地,牵了一下唇角:“蜜儿。”
傅银钏的泪水再一次肆虐而出,她也不顾脚上没有穿鞋,用力奔下了床榻,冲进了景午的怀抱,死死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抱住。
不管,她什么都不想管了!
如果他还执迷不忘,那她就绑了他,囚禁他,让他只能待在她的暗室里,除了她谁也不能见。
既要做囚徒,不如做她的,一辈子做她的阶下之囚。
景午被她生猛地一撞过来,差点儿吐血,好在身板还算有些强度,将她接住了,长臂搂下来,抱住了傅银钏柔腴的腰肢,将脸轻轻往下埋过来,深入她乌黑浓密的发丝。
“你这个糊涂蛋,王八蛋,你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用力地捶打他的后背,要将她的不满和郁愤都发泄出来。
重重地打了几拳,景午被前后殴打得真的快吐血了,他握住了傅银钏的粉拳,强迫她保持冷静:“蜜儿!”
“蜜儿我错了,”他才哄了一声,傅银钏就安静了,睁着大大的泪眼,迷迷茫茫地望着他,景午耐性地将她的粉拳揣进怀中,低下脸,含蓄地吻了一下傅银钏的额头,“我错了,我再也不能辜负你。”
傅银钏唰地泪流满面:“你真的决定了吗,你,你不要为厉王报仇了吗?”
景午苦笑了一下:“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么我前世已经为他复仇了,不论结果如何,我付出了我能付出的一切代价,不计后果地,选择为他复仇了。前世我已不欠厉王和我阿姊,我负的,是我的夫人。既然如此,这一次我岂能再负你?”
不止傅银钏,还有他们的孩子。
他不能不顾她们母子,让自己的孩子,因为自己而蒙羞。
景午心疼她哭得眼泡都红肿了,勾了下唇,指腹缱绻地擦掉夫人脸颊上的泪痕,柔声道:“邝日游与我还有一些来往。因为备战胡羌之事,他和他的广济军再次被楚珩孤立,他心生不忿……你说得对,我和邝日游道不同,比起还报厉王知遇之恩,他更在乎的是眼下之利,和他自己的日益膨胀的野心。今日我会入宫向楚珩自首陈情。”
他终于回头了……
傅银钏想抱住他,狠狠地亲他。
可这件事还没完,他这个态度,根本就不对。
她沙哑着声音道:“既是自首,你就好好说,你还敢对陛下直呼姓名?”
景午一怔,随即也笑了下:“好。我也只是习惯了,当年接手南衙的时候,楚珩……陛下,他才只有十一岁,才那么一点高。”
他随手比划了一个只到他胸口的高度。
对他和厉王而言,楚珩更像是一个后来反目成仇的弟弟。
但这些年已过去了,平心而论,对于大业,楚珩已算得上励精图治,他比先帝,更具备帝王的气魄和实力。
“蜜儿,如果这一次我能安然无恙,我愿退去国公之爵,我们离开岁皇城好么。”
傅银钏知道那个心结只怕没那么容易放下,他肯做出这样的让步,将来也不知如何面对陛下,便想着离开这座漩涡。
那么好,她也愿意陪他。
“一言为定,夫君,我等着你回来。”
*
耐不住皇后的软磨硬泡,楚珩老实交代了一些关于景午的事情。
姜月见现在知道的也不多,但也差不多知道了,邝日游打算在陛下亲征之时在背后搞鬼,并且目前已经和宫内的眼线有所勾连。
楚珩按兵不动,看着这帮人在底下眉来眼去的,他稳如泰山。
可他越这样自在,姜月见越是担心:“景午真的会来告发同党吗?”
楚珩摸了一下姜月见红肿的嘴唇,眸光轻轻一闪,“他来不来,只是关系到他和傅银钏死活,对朕来说无足轻重,结局也不会改变,无非是达到目的的方式,朕可能会换一种。”
景午被告知,陛下去了靶场,便追随内黄门的指引,来到陛下习箭的场地所在。
整个射箭场上空空旷旷,竖有十余座箭靶,中央只有楚珩一人,弯弓射箭,箭无虚发。
来时景午已做了准备,无论将要面临的,是雷霆亦或雨露,他所要谨记的,唯有夫人的话,那便是尽力保全自身。
景午向前行叉手礼,楚珩犹如不闻,又是一箭,牢固地钉入了箭靶之后,他弯腰,从斜支阶下的箭囊里抽出了另外一支羽箭。
身后传来景午的声音:“臣景午,有事起奏。”
“讲。”
楚珩扣弦,干脆利落地抛下一个字。
景午沉声道:“臣要检举一人。”
不等楚珩再问,那人是谁。
他已自招:“臣要检举自己,与邝日游结党往来,已非一日,其亲信,日与我安国公府相交,臣手中,握有其造次谋反的凭证。”
话音未落,楚珩转过了身。
长弓所指,箭镞所指,便是景午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