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连觊觎平仓的赤金察对待这粮库都如此小心谨慎,那仰仗这些粮食度过灾年的平仓县人对其的态度就自是更为慎重。
所以单就平仓县的城北而言,夜里别说是火光,就是连个点灯的人都不会有。
——怎又会恰巧在今日生出如此大火?
不,不对。赤金察眯起眼。
他抬起头,目光就再度落在那被平仓县内大火映照得亮如白昼的夜空。
看久了,赤金察就也终于觉出其间端倪。
常言总说煽风点火,这风助火势,火借风力,连天的大火要想烧起来,那就非得要有能乘势的东风才行。
而这其间,风是什么样,火就是什么样。
风卷残云,火就是连天的云浪;风摇万里,火就是不绝的长波,至于那因烈焰升腾而憧憧映于天幕的火光,就更该是波翻浪涌般的红焰无边。
可如今细看这平仓县的上空,除了城北处火光交织斑斓明灭,其余地方的映出的光芒,竟是连丝毫的摇曳都没有。
所以根本就不是火光。
这是威胁。
赤金察想起先前城墙上那抹瘦长身影,心中就不由得冷哼一声:倒真是留了个祸害。
不多时,马蹄声歇,刀枪锋敛,平仓县外再度响起簌簌的脚步声,可这一次,却是在后退。
而远处一片漆黑的高耸城墙上,则正无声站立着两个不为人注目的身影。
“竟真的后退了···”
奚山月看着缓缓向后移动的达腊大军,惊得半晌说不出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刻,云青风也正同样在看着不远处缓缓后撤的达腊大军:“因为他们害怕。”
“害怕?”奚山月一愣,又扭头看了看城北冲天的火光,“怕我们死?”
云青风摇头:“怕我们用他们害怕的方式死。”
怕玉石俱焚。
于往常的征战不同,平日里的两军厮杀,要么是为了清除异己,要么就是为了攻城略地,这其间目的分明,双方一旦达到目的就会立刻收手,并不会有毫无节制的杀戮。
而今日的达腊却是不同。
今日围城,达腊就只为了城中的粮食,他们不在乎城中人的臣服与否,亦不在乎两国间的邦交关系,唯一在乎的,就是食物。
他们只惧怕食物消失。
因此不论是城北粮库还是“平仓菜人”,在这场守城之战中,平仓县能与赤金察博弈的唯一的筹码,就是食物本身。
所以城北粮库的大火是警告,那家家户户彻夜不熄的明烛也是警告,警告赤金察不要轻举妄动,更警告他们平仓虽然手难缚鸡,但引火烧身的力气却还是有的。
奚山月沉默下来。
这算什么,“食物”的抗争吗?
看眼下赤金察的动作,明日达腊是必不会再向他们发起进攻,此番虽说目的达成,可奚山月却还是觉得讽刺:如今他们千辛万苦费尽心思,竟只是为了逃脱被吃掉的命运。
对此云青风倒是没有太多感慨。
他曾于边境与赤金察交手多次,此人不光精明强干,且凶蛮暴虐,残忍嗜杀,之所以今夜愿意后撤,是因为赤金察早就将平仓视作囊中之物,可若真到了弹尽粮绝或无法掌控的时候,即便将平仓焚为一片焦土,赤金察也会毫不留情地踏足此地,再于灰烬中寻找残羹。
所以他们的时间依旧不多。
“走吧。”云青风转身走下城墙。
自黢黑的城墙摸索而下,胸口横亘的那道见骨刀伤又隐隐有被撕裂的迹象,云青风扶着石墙步伐缓慢,不知过了多久,待其自弯曲的石台阶上缓缓现身,迎面而来的,竟却是一条猝不及防的明丽的华带。
墙下不知何时已乌泱泱地拥了一大批百姓。
他们自各自的家中匆匆而来,更手捧明烛眼含热切,看到自石墙后露出身形的云青风,就蜂拥着上前高声唤他:
“云小姐!”
“云小姐!”
城北粮库的大火早已被扑灭,放眼望去,此刻的平仓县内漆黑阴暗困顿无光,就只有云青风这一处涌动着不绝的光亮和热源。
而正如人们从那融融烛光中所感受到的一般,此时此刻,他们也终于看到了希望。
尽管以奚山月为首的众人一直紧捂着消息,可达腊围城,县令身死,既身处其中,平仓百姓又怎会觉不出其间绝望?
且不说武昭皇帝这大半年来对他们不闻不问,达腊围城,此事发生后就算朝廷会大发慈悲地出面制止,就算龙虎军已在前来支援的路上,可沛南与京都百里之遥,他们又凭什么能撑到龙虎军赶来的时候?
那个唯一愿意替他们争一争、拖一拖的周大人已经死了,他们自知已到绝路,可如今听着达腊大军后退的隆隆马蹄,再看着眼前面色苍白、身形瘦削,却依旧昂然而立的“女子”,这些平仓百姓的心中,就再度不可避免地生起对活着的渴望来。
而被连绵摇曳的烛光映照着,看着平仓百姓重又拾起希望的神情,云青风那连日来愈见瘦削的面庞就越发变得柔和几分。
他曾身经百战。
为家门,为功名,为君主。
也为苍生。
他的长剑锋利而令人胆寒,他的将名嘹亮而让敌惊颤,将门之责,保家卫国,云家祖训早就在这二十年间刻入骨血,他为国而战,为民而战,身在云家长在云家,此一生,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