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常有道劫汴州粮食上山又将其秘密送往京都,按照约定,事成之后秦朝楚须得给这些青城山匪们一条出路,虽说如今秦朝楚已成罪民,可常有道此番对大胤算是有功,是以承诺就也依然奏效。
但新朝积压的事情太多,像安置并未作乱的土匪这等并不要紧的寻常事,早不知被排到了猴年马月。
青城山匪迟迟不被招安,而这其间最惦记这件事的,不是急于扩充军备兵力的秦雄,也不是一心想给弟兄们谋条出路常有道,而是诸事缠身却依旧止不住朝青城山方向张望的霍丞川。
霍丞川心知常有道迟早要带着这些山匪入营,可大胤整合两国军队,其间军营众多,谁知道他们会被安排给哪个将领?
若是常铃儿被安排进了别的营——单是这么一想,霍丞川就觉得怒火中烧。
故而眼见常有道迟迟不见动静,霍丞川等不及,就当即同秦雄告了一个月的官假直奔青城山。
可上了青城山,常有道却忽然转性似地摆摆手:昔年壮志难酬,才想着横刀立马一展胸怀,可如今英雄迟暮,旧恨已消,他一个上了年岁的鳏夫,山中诸事早就全数交给了常铃儿。
却不想坐在帐侧的常铃儿鼻子一哼:让我去给你当手下?门儿都没有!
常铃儿不搭理霍丞川,连带着那些青城山匪们对霍丞川也没有好脸色,霍丞川忍气吞声地在山上吃了一个月的闭门羹,可直耗到官假告罄,常铃儿都没松口。
后面宫里派来的公公带着秦雄的传召的口谕三令五申,下山时霍丞川神情阴翳,临走前常有道就在无人注意处拍拍他的肩:铃儿性子倔又好面子,你要是没办法让她放下当年的事,那也不用再来这青城山上找气受。
可青城山是常铃儿的地盘,他有心跟常铃儿说清当年的事,但常铃儿既不愿搭理他,那他在山上就连靠到常铃儿近前的机会都没有。
是以后来秦雄命张平良带兵追剿逃窜在外的秦朝楚,左右都是做样子给达腊人看,霍丞川就托张平良多在青城山下搜上一搜。
思绪回笼,霍丞川的目光就重又落回到面前正与他对敌的常铃儿身上。
此刻二人已不分上下地斗了一个时辰。常铃儿性子泼辣倔强,即便如今身在军营敌众我寡,可对上霍丞川却依旧是丁点都不愿服输。
其手中弯刀招式奇诡凶猛,恶狠狠地扑向霍丞川时就浑然如一头龇牙咧嘴的小狼。小狼蛮横,此番若霍丞川不堂堂正正地赢了她,只怕二人日后就仍旧没有好好说话的时候。
想到这里,霍丞川刀风就猛然一沉。
一股骇人的气势从霍丞川手中的双刀上弥漫出来。
随着气势转变,霍丞川的招式也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他转守为攻,先是回挡住常铃儿袭来的弯刀,紧接着腕上一转双刀就紧贴着其弯刀刀刃向前逼迫,眼看着就要逼到常铃儿近前,常铃儿面色一紧,就当即横过右臂,用一侧刀柄和刀刃同时抵住霍丞川的双刀,紧接着其左手就提着另一把弯刀自侧面向着霍丞川突袭而去。
常铃儿这招出其不意,可霍丞川却像早有预料似地在常铃儿出手前就率先收回一柄长刀回挡,紧接着另一柄长刀也侧转过刀身避开常铃儿右手上的弯刀,身子则也跟着略微偏移半寸。
而这边为了抵挡霍丞川的双刀,常铃儿将大部分力量都灌输在了右手,那于瞬间突袭而去的左手弯刀本欲以速破敌,可如今右手的力道扑了个空,左手弯刀则正面同霍丞川那势大力沉的长刀撞在了一处。
铛——!
常铃儿被击得后退几步,左臂上传来阵阵酸麻,看着眼前依旧面色平静的霍丞川,常铃儿是直到这时才终于想明白:这些时日他竟是一直在套她的招!
弯刀奇诡,双刀难测,常铃儿将这两把银月弯刀用得如臂指使,其间功夫,是早就练了不下十五年。
事实上常铃儿本身的功夫并算不得多么高强,可兵器上的优势却能叫她在大多数与人对敌的时候不落下风,甚至凭着变化莫测的招数出奇制胜。
先前霍丞川在青城山上的那一个月常铃儿曾放下话,招安一事,只要霍丞川能擒得住她,那为兵为奴,她就任由处置。
可这山上到处都是常铃儿的手下,众目睽睽下与霍丞川比武,于公于私常铃儿自是都要使十成的功夫。这霍丞川日日来战,二人是来来回回地打了一个月都难分胜负,可如今看霍丞川如此轻易就躲过了常铃儿突袭的弯刀,那再联想起先前在山上的比斗就难免叫人觉得掺了水分。
常铃儿心中生出几分被人戏耍的恼怒,看着似是直到此刻才终于认真起来与她对敌的霍丞川,常铃儿刀锋愈利,眼眶微红,忽而斥骂道:“霍丞川,你别想着再欺负我!”
“你做梦!”
而看着常铃儿通红的双眼,霍丞川就又紧接着想起些别的事。
四年前同云青风南下剿匪,意气风发的霍小将军是在行军路上遇到的那个眼眶通红,足带银铃的小姑娘。
那时的小姑娘刚从土匪窝里“逃”出来惊魂未定,遇上霍丞川时更是被那气势煊赫的龙虎军吓得蹲在路边直哭。
霍丞川策马而来驱她离开,可那小姑娘却扯着霍丞川的袖子呜呜咽咽地不撒手,甚至还把那些呼啦啦跟着流下来的眼泪鼻涕也都一股脑地抹到了霍小将军描绣金丝的战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