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霍丞川性子乖张,云青风是生怕霍丞川一个不高兴会宰了这小姑娘下酒吃,可后来眼看着小姑娘围在霍丞川耳边叽叽喳喳,霍丞川虽依旧臭着个脸,可任谁都看得出来这铃儿姑娘在霍小将军心里是不一样的。
即便后来被常铃儿骗进了常有道的埋伏圈,可常铃儿只消红着眼低声说句好话,刀山火海,哪怕从此把自己押上云家的船,霍丞川就依旧是硬生生地从云青风那把她保了下来。
后来霍丞川带着常铃儿回了京都,原先的土匪身份太过危险,为防引人注意节外生枝,霍丞川就只能先以下人的身份把常铃儿藏在府中。
那段时间霍丞川忙着四处打点给常铃儿安排一个光明磊落的官家身份,这府上突然来了个来历不明的姑娘,虽说是跟着霍小将军一道回来的,可看身份却又不过只是个下人,府上的丫鬟仆子谨慎了几天,见霍丞川对其并未表现出太多关照,就也慢慢变得放肆起来。
这霍丞川是天生地养的武学奇才,他自幼失亲失怙,能走到今日靠的都是自己在战场上一仗一仗打出来的军功。
偌大的霍府上没有掌家人,那些仆人婢子无人管束就自觉出尊贵,他们对常铃儿颐指气使,一言不合更是肆意辱骂,他们说常铃儿以下犯上,不光不懂尊卑还没有教养,甚至说她是一个贱民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这后宅里的人嚼起舌根来,难听的话是一筐接着一筐,虽说常铃儿此番来京也是别有所图,可既已顺利入京,那藏于暗处打探不比这摆在明面上处处受人钳制的下人身份强?
再说她既怀有不俗的功夫,是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被一群下人骑在头上撒野。而之所以愿意在霍府受尽委屈,那自也是因为对霍丞川有所贪恋情难自禁。
可霍丞川呢?
是一次次凉了她的心。
霍丞川是没人教没人养的野路子,他不晓得深宅大院里的那些明争暗斗,也看不懂仆人婢子间那些夹枪带棒的排挤,更不明白一个背井离乡、唯一的亲人身陷囹圄的少女心中满怀的惴惴不安,他一心想着怎么帮常铃儿洗脱土匪出身以良家女的身份做他霍家夫人,却不想在那一次次欲言又止的目光背后,他满心期待的姑娘正同他越走越远。
李玄臻大赦天下流放常有道的那日,常铃儿在霍府中结结实实地燃了场大火。
待霍丞川慌里慌张地从外面赶回来,却见常铃儿一袭红衣比火更艳,两把银月弯刀被那火光照着,就明晃晃地刺痛他的眼。
原本,霍丞川和云青风一样是个使剑的好手。
两把君子剑,京都有双杰。
可纵使霍丞川和云青风的美名传扬武朝内外,飘逸的长剑却依旧架不住奇诡的双刀。
银月弯刀纤薄轻巧,双刀合璧下奇诡难敌,只有更为势沉力猛又不失灵活多变的双刀可堪与之一战。
“为什么?”
熊熊烈焰中霍丞川落败,看着好似浑然变成另一个人似得常铃儿,霍丞川不懂。
“霍丞川。”却见常铃儿素来含笑的眼眸浸着层层冷意,“常铃儿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常铃儿扬长而去再入绿林,而在知道常铃儿的真实身份后,霍丞川从此就练起了双刀。
其间四处剿匪征战,每每听闻流寇出没,霍丞川就总是第一个请缨。
再后来与常铃儿几番交锋,又在青城山上比斗月余,霍小将军和青城女匪的这场旷日之战打了四年,如今,这两把黢黑深邃的双刀终于迎来它宿命般的时刻。
四年间霍丞川的双刀练得日渐精进,其势如风雷,常铃儿节节败退下就更倏尔红了眼眶,可被台下军将和同来参军的寨中人看着,她牙关紧咬一言不发,攥着手中弯刀,是分毫没有要退却的意思。
看着这般执拗倔强的常铃儿,霍丞川沉默片刻,那凌厉的刀风就又倏尔和缓下来,二人间重又变回了先前势均力敌的状态,只不过此时常铃儿气力渐显不支,霍丞川则更多只是在游刃有余地适应她。
常铃儿自也觉察到了霍丞川的转变:“霍丞川,你什么意思!”
常铃儿眼底涌起怒火:“我不用你来可怜我!”
可霍丞川却是答非所问:“先前,是我疏忽。”
霍丞川顿了顿:“我以为你在府里会很安全。”
天生地养的野猴子头一次向心上人袒露心迹,其面色凝重而不安,就连语气都是从未有过的干涩生硬:“我不知你在府中受了那等委屈。”
“我也从来没觉得你以下犯上。”
“如今我未领宅院,就宿在军中。”
透过交错的刀锋,霍丞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常铃儿逐渐涨红的脸:“陛下点的那几处宅子我一直留着,随你喜好,想选哪处都无妨。”
“日后府中除了你,也不会再有其他人。”
霍小将军和青城女匪这场仗一直从日出打到日暮,这其间霍丞川说了很多话,常铃儿斗不过他又抽不开身,就只能以这么被迫地听着。
直听得心中涌起密密麻麻的鼓胀和酸涩,常铃儿羞窘交加无可奈何,就只能毫无威慑力地斥骂他:“霍丞川!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你与我日日呆在一处。
我要你做霍丞川的娘子。
我要你心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