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何染霜便已慢慢意识到,于最亲的人而言,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前些时日,她还去了楚山,接回了很多凡人奴仆和仙侍。
那些被逼迫着做了仙侍的女子,所有人都知道她们遭遇了什么,但她们的家人奔过去,将她们抱在怀中,哭得撕心裂肺,疼惜着她们的过去,也庆幸着还能活着相遇。
何染霜当时正在和诸山对峙,但她视线扫过,心中略有些恍惚,要是爹娘还在……
要是她的爹娘还在,那她便只是他们的乖乖霜霜,父母也会将她拥在怀中,一遍遍告诉她都过去了,以后都会好。
现在何染霜心思澄清,终于到了父母碑前。
今日,她不再是魔教最出名的那个红衣长老,而只是何染霜。
她穿了母亲给她做的鹅黄色衣裙,眉目间都是当年乖顺的模样。她弯下腰,细细将墓碑擦拭了一遍。
然后,她依偎在碑上,呓语一般,将这段时间自己的经历都和爹娘小声说了一遍。
她说完后,仍然不想动。
她来时,才是正午,现在已经黄昏。
她觉得有些倦怠,靠在墓碑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无忧走了,她的锚便也没了。
何染霜忽然意识到,其实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尽管无忧给了她能力,教给她自立,但归根到底,她还是习惯性地依赖。
依赖父母,依赖无忧。
只是,父母没了,无忧飞走了。师兄现在有重要的事情做,探阳和香叶好好的,原本最亲近的秋以也有了南丰。
何染霜成了孤家寡人。
她甚至盼着赶紧有些事情安排给她做,楼探阳给她的这几日空闲,倒如同折磨一般了。
日落后,天色便越来越暗了,何染霜身后的墓碑越来越冰冷。
但她又紧紧往后靠了靠,这是爹娘的碑,她想给他们暖暖。
天上的星也越来越多了,银河也慢慢显现了形影。
何染霜周身寒气很重,但她却不想为自己撑起护阵了,任由寒气攀爬上身体,在她鬓发上沾上小小的水珠。
在这里睡一夜吧,她闭上了眼睛。
忽然间,不远处有了颤颤巍巍的喊声:“师姐。”
“师姐啊。”
是侯朴。
何染霜还没来得及应声,侯朴便已经过来了。
侯朴五大三粗,但其实胆子不怎么大。他不怕人,不怕血,但怕鬼。
这都怪他哥侯充,小时候为了吓唬弟弟,不让弟弟闹着晚上出去玩,给他编了不少鬼故事。
现在走在无人的荒野中,侯朴便怕了起来,但看到师姐,他终于松了口气。
他看到师姐那一刻,便也看到了师姐背后的墓碑。
他认真对着墓碑拜了拜,但口中没提墓碑的事情,只是问:“师姐,天色晚了,回吧。”
何染霜没了留在这里的理由,她站起身,点了点头:“回吧。”
侯朴走在她前方,何染霜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才问:“师弟……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侯朴闷声闷气回答:“教主说的。”
他语气缓慢:“那时候,你天天守着度洵,教主也忙,但她惦记着你,有些话便告诉我了,让我告诉你。”
“教主说,也许你会在这里。”
“教主还说,”侯朴清了清嗓子,想学习常无忧说话的声调:“染霜,你那么好的姑娘,就洒脱点过,不要想那么多。”
侯朴声音憨厚,学常无忧也学得不像,让何染霜有些想笑。
“教主还说啊。”侯朴微微转了身:“染霜啊,高兴点。”
“这世上让你不高兴的那些,都是配不上你的。你高兴点,别为了配不上你的事情消磨心神。你这样好的姑娘,生来就该骄傲又快活。”
何染霜鼻子一酸,轻轻点了点头。
侯朴转了头不看她:“对了,教主还说了。”
“她说啊,染霜你要是不高兴了,就和秋以说说,和探阳说说,和你三师弟说说,愿意和谁说说就和谁说说。不要一个人在无人的地方待着了,多冷啊。”
侯朴轻声说:“多让人心疼啊。”
何染霜的心里发酸,知道他是在用教主的口吻说他自己想说的话,她却不想揭穿他。
侯朴想了想,又说了。
“教主还说,你三师弟性格温和,相貌英俊,你应当对他好一些,不要总是凶他了。”
这便是胡说了,何染霜轻轻用指尖灵气戳了戳他的后背,让侯朴大声叫痛起来。
他们师姐弟两人回了山中。
楼探阳和香叶正等在院门口,看她来了,很明显面上一松,但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便回了房中。
何染霜和侯朴道了别,再没提到过这个夜晚,仿若无事发生。
第165章 番外3
何染霜此后便安安静静待在山中。
她现在有个自己的小院,院中种了些花,是弟子们帮忙种上的。这几日她有了时间,便清理出一块土地。
她去寻了能做染料的草,细心种在了房门前。
那日她独自外出,让楼探阳他们很是担心,于是这几日里,何染霜贴心地没有关上院门。
院门半掩着,路过的人微微扭头,便能看到她在里面忙碌。
有时候,她也去后山的空地处。父亲教了她一些草木的染色方法,她便试探着种些不常见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