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融难得地缄默了。
他沉默着出门，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事情。
想到了之前师父去世了，他的师姐升仙了，他天赋差，修行看不到进益，茫然着并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幸好有度洵，度洵当了掌门后，便将整个楚山、整个修仙界托付给了他。
可是，没人教给过度洵应该怎么管理修仙界，也没人教给寂融如何管理这个修仙界。
两个人，只是凭借了自己的本能行事。度洵下意识信任寂融，便将这事给了他。而寂融，没什么能力，又被娇惯着长大，凭借着自己爱享乐的本能行事，天长地久，修仙界终于成了寂融喜欢的模样。
但很明显，他做错了一些什么。数十年后的今日，寂融忽然发现了自己的错处，他后背一片冷汗，瘆得他发慌。
寂融一言不发走在路上，他面上有须，看上去是个长者模样，但他从一个师父宠爱的孩童，一夕之间变成了整个修仙界的主事。
这么些年里，他任性妄为，其实从未长大。
寂融走回了自己的院中，度洵还在屋中看蚂蚁。
度洵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隐约记得一些很渺小、但又很重要的事情。也许是蚂蚁，他模模糊糊想着，蚂蚁最渺小，或许有一日，等他发现了蚂蚁的重要之处，便能找到了自己是谁。
寂融自私自利惯了，现在他看向了度洵。
新掌门的意思很明确，只要藏好度洵，不让他以废人的模样出现，打修仙界的脸，那么度洵这样活着便很好。
但寂融看着度洵，油滑了很多年的心里，忽然间有了一些从未有过的愤怒。
这是度洵，他想着，这是修仙天才度洵，怎么能活成这般模样。他见识过度洵的年少和成长，知道这是怎样完美的人。
寂融拿着剑，悄悄将剑刃对准了度洵的后背。
寂融说不清这是为了什么，也许是觉得度洵不应如此，也许他还是想当回那个还有些体面的寂融长老。
但度洵忽然转了头，他眼睛里黑白分明，不再是之前那副冷峻的模样。
“爹？”度洵叫了一声。
度洵并不十分明白爹是什么。但这些日子里，寂融杀死了自己的儿子，他的儿子临死前都挣扎着、惊慌着、祈求地叫他“爹”。
度洵便学会了这句。
寂融冷漠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去，并没有半分留恋血缘。
但度洵这句“爹”一出来，寂融的手便颤了颤。
寂融的手放了下去，剑掉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忽然间，寂融脑中澄空一片，没了其他的想法，他向前两步，抱住了痴痴傻傻的度洵：“……诶。”
寂融清醒地知道自己该了结他，给彼此一个出路。但度洵是修仙界的天才，他此生最依仗的便是他了，他们是不同的两人，却又共生于这个世上。
两个最是无情、最是卑劣的恶人，却在彼此身上遗留了一点最后残存的真心。
度洵是寂融仰望的天才，他叫了寂融一声爹，那他便是寂融此生还不了的债。
两日后，楚山才发现，寂融长老已经没了踪迹。
新掌门自然知道跟着寂融一同消失的是谁，这事不光彩，他便没有声张，更没有安排人寻找。
在荒芜的田野中，建起了一个小院。
院子里有一对父子，儿子痴痴傻傻，爹不爱言语，他们生活清苦，吃着不怎么好的东西，住着不怎么好的房子。
那儿子终日蹲在地上，认真研究着一些渺小的东西，偶尔便会指着地上对父亲说：“爹，蚂蚁。”
那父亲便笑呵呵地答话：“诶，我就看见了。”
父亲仰头，看向天空，同样地告诉儿子：“儿子，看，报应。”
他这一生，花团锦簇，做了很多错事，如今终于到了要还的时候了。
第162章 番外2
刘清连寻了个机会去了趟魔教。
现在天下太平,一切都很顺利。
越缨自然是要跟着的。可是有个大问题，越缨不爱坐车，更不爱御剑和传送阵,只爱走路。
但这么远的距离，刘清连自然是走不过去的。
他被深宫禁锢了这么多年，身体早就破败了，现在服用了魔教送来的珍贵延寿丹药，但仍然有些气虚。
刘清连便只能坐在马车里,越缨便安安静静走在马车窗边，他一扭头，便能看见她。
这是让刘清连心安的距离。
这一行路途遥遥,刘清连毕竟是个皇上,每日里都有奏折要看，他身边还有几个魔教安排的人手,若是有奏折了,魔教弟子便会将他批奏过的奏折送出去,什么都没有耽误。
路途还算悠闲，车后不时传来小鸡的叫声，越缨的鸡还活着。
这些鸡在皇宫里,生活得极好,小宫女们每日里喂养它们,成了宠物一般的东西。
刘清连本想着给越缨的这些鸡养老送终就好,也算是对得起她。
只是,他没想到，这些鸡竟然又生出了不少小鸡来,他的皇宫中遍地都是毛茸茸的小东西。
他实在没了办法，只能好声好气和越缨商量：“鸡太多了,送给旁人行吗？”
越缨脑子混混沌沌，不明白自己养来过年的鸡怎么活了这么久，是年一直没过吗？
但她又隐约记得，好像不久前，这里布置了红彤彤一片，她还穿上了崭新的红衣裙，眼前这个男人还手把手带自己裁剪了红纸挂在了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