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越来越大,寂融已经看不清前方的路了,他用灵气在身前撑起了护阵,脚步陷在泥沙中艰难向前。
其实应该御剑的,御剑飞过去这片荒漠就好。
但若是飞过去了,便看不到这片黄沙中有什么了。也许度洵就在这里,他若是飞过去,就错过了。
寂融不言不语,一步步艰难行进。
他身后没了脚步声,那个长老停留片刻,终于还是离开了。
寂融身边还剩下他的几个儿子,但他的这几个儿子之后也陆续离开了。
寂融有过很多妻妾,有些是和女仙修的情缘,也有些是对仙侍的一时兴起。那时,他地位高崇,女人孩子都来得容易。
儿子来得太过容易,他便没那么珍惜了。
这些儿子,其实与他而言,和之前死去的东陵并没有太多的区别。所以,他也并不曾真正对这些儿子好过。
之前,儿子们愿意跟随他,愿意讨好他,也不是因为这是他们的父亲,而是因为他是楚山的寂融。但现在,他不再是楚山的寂融,而是一个风尘仆仆走在无望道路上的人。
所以,儿子们的离开,也是正常的事情。
几年后,这趟无期的路程,便只剩下了寂融自己。
到了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度洵了。
但他怀里的命灯还亮着,他便只能继续走下去。
寂融走了很久,也受了不少苦。
他荣耀半生,有过地位尊崇的师父,有个精才绝艳又极为疼爱他的师姐,还有过一个全心依仗他的修行天才,在寂融的前半生中,鲜花团簇,烈火烹油。
而现在,他年纪很大很大了,却独自行走在满是兽嚎的林中,同野猪一起坐在山洞中,躲避着外面的暴雨。
寂融恍恍然看着外面的雨,看不清世间一切。
他其实也可以回楚山,虽然他没了靠山,但毕竟辈分还在,大家愿意给他个尊荣,但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仍然坚持在这条路上。
他只记得度洵是个天才,不应该就这样被忘记。
数不清多少个日夜后,寂融到了一处高山上,现在是万物枯败的时节,山上满是萧条。
寂融站在山顶,一言不发,风吹过他的脸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心中多日的郁结。
忽然间,他僵在了原地。
前方的一片草地中,蹲在一个人影,衣服脏污又破烂,却是寂融熟悉的样式。
寂融为了度洵,曾找了天下最好的裁缝,日日为度洵赶制长袍,为了将灵石融入丝线中,寂融在裁缝的手指中嵌入灵石。
凡人自然是扛不住灵石的,所以裁缝都死了。
但度洵也穿上了世间最好的衣裳。
而现在,寂融熟悉的花纹,已经裂开了大口子,穿着这件衣裳的人,蹲在草地上。
寂融颤抖着走近,他轻声叫:“掌门?”
蹲在地上的人没有应答。
他又喊:“度洵?”
地上的人有了些反应,抬起头,看了寂融一眼,便又一心一意蹲在上了。
寂融走到了身边,狂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同样蹲在了度洵身边。
度洵的手按在地上,用指尖按下了一个个小洞。
“看,”度洵指给寂融看:“蚂蚁。”
寂融点了点头:“对,蚂蚁。”
他陪度洵蹲了很久,最后,等到度洵困倒在地,寂融终于将他揽在了怀里。寂融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找了那么多年,终于找到了一个疯子。
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却是他早已做好准备的结局。
寂融将度洵带了回去,他找了修仙界最厉害的丹修,讨要能修复度洵身体的丹药。为了这些丹药,他愿意用一切去换。
但他换来的东西,最后却没有什么用处。
度洵仍然是一个,蹲在地上看蚂蚁的傻子。
寂融不会放弃,他说不明白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但他觉得,度洵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是天才,是修仙界难得的天才,天才不应该沦落到如今的模样。
为了度洵,寂融几乎痴狂。
他甚至找到了一些秘术,里面有很特殊的法子,能将修为转移到另一人身上。
寂融要试试。
他自然不会用自己的修为,于是骗来了自己的一个儿子,将他昏迷后,使用了这个秘术。
但他儿子的修为慢慢消失了,度洵仍然是那副混沌的模样。
寂融骗来了很多人,用了很多人的修为,都没能让度洵变好一点。寂融离开楚山太久,他的位置早就被其他人取代。
当度洵没用了的时候,他们两个便都是可以被代替的人。
楚山有了新的掌门。
当寂融所作的事情被发现之后,新掌门将他叫入了内厅中。
“寂融,”新掌门说:“不要再错下去了。”
但寂融喃喃:“这怎么是错呢。”
他脸上摆出和很久之前一样的圆滑笑意:“这不是为了我们楚山好吗……”
但新掌门打断了他的话:“度洵,已经是个废人了。”度洵从修仙界的骄傲,变成了修仙界被魔教击溃的残酷伤疤。
新掌门转了身,摆摆手:“以后你不要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楚山便愿意让你养着他。”
“你看好他,别让他出门,更别让别人看到。”新掌门说:“那你便还是楚山的长老,该你的,什么都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