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面容仍是冷厉的,眼神漆黑而阴郁,暗涌着某种浑浊复杂的情绪。
“你在关心我?”
那声音古怪极了,眉眼显得凌厉而寡情,唇角微微嘲讽地勾起弧度,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眸地盯着她,多疑猜忌而又备显阴郁,像阴雨连绵的天空,透不出一丝晴来。
松月顿了下,视线仍是低垂着的,睫毛微微地颤了下,像是在思考,慢腾腾轻声咬字回答——
“今年的雪很大,火车里也没有壁炉,所以……”她在没说完的时候抽回了手,抬头微微抱歉地微笑,“也许是我多此一举了。”
人有时候很奇怪,身体和思维并不是完全同步的,身体也有自己本能的记忆,她本来只是想这么问一句,结果不知不觉手就碰过去,和从前一样想替他暖暖。
五年了,换做一般夫妻毫无音讯地分开五年,可能已经各自另娶另嫁,孩子都能生几个了,他们呢,算起来正经做夫妻的日子都没几天,隔了这样漫长的时光,这样的肢体触碰,哪怕只是掌心和手背,也不那么合时宜。
松月慢慢地收回手,他放在桌上的手却仍留在原处。
许久,等手背那一点点余温退尽,他指尖合拢,冷淡地起身。
雪地里零星悬着一团暖光,站牌四周的小灯映着飘落的雪花片,竟映出一丝浅淡的温馨。
到了下一站了。
她听到其他车厢上车下车的人潮说话声,他立在车厢的连接处,侧头朝她看过来。
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外头月台的灯光恰好从敞开的车门透进来,被雪地和月色一筛,是薄薄干净的淡黄光晕,就像一伸手就能碰到的梦,只是这次,似乎不用再担心,梦会脆弱到一碰就破裂。
“巫衡。”
她站起身,忽然很想喊他的名字,鼻尖泛起抑制不住的酸涩。
他蹙眉,似乎并不乐见她此刻的任何犹疑拖延,神情微微阴沉下来。
松月缓了情绪,回拢的理智渐渐压过了情感,刚想商量:“南洋那边……”
他似乎猜到了她的意图,收回了视线,下颌绷紧地冷下嗓,辨不清是怨是讽:“你总有自己的主意。”
说完便弯腰径直下了火车。
她心里一阵空落,但也很快平静下来。
命运像张巨大的转盘,她早已学会去接纳附赠的各种情绪,无论好坏。
只是,他应该很失望吧,或许还有对她的怨恨。
她身子冷下来,慢慢地坐下来,等待火车重新驶动,总归是她对不住他多些,但也只能这样,唯有这样。
等忙完该做的一切再来找他,这本就是她最初的设想。
然而,并没有等到火车驶动,几个年轻人恭敬地来请她,“太太,该下车了,先生还在等您。”
他们态度诚然恭敬的,但分明仅为通知。松月看向窗外,与月台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停着辆黑色的车,他立在车旁,精准地看向她车窗的位置,那双眼睛不容商量。
即使暌违多年,她也清楚,依他眼下授意的做法,暂时不可能脱身,于是也没再说多余的话,十分平静地拉出了行李箱,随他们下了火车。
第191章 查验 ◇
◎你怎么敢回来的?◎
雪花漫天飞舞, 黑漆漆雾蒙蒙的夜里,车子开不了多快。
几乎是到了半夜时分, 才抵达目的地。
他先下了车, 松月坐在车里,一时没有动静。
她微怔地看向窗外,有些恍神, 她自然认得这是哪儿——那栋熟悉的灰蓝坡顶小楼安静矗立在飘雪中, 月光勾出一个暗淡的虚影,然而却连半盏灯光都没有, 像是……
“在想什么?”
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车门不知何时被拉开, 冷风卷着雪花往车里钻,松月冻得微微蹙了下眉,视线也轻柔地垂下,“没什么。”
起身下了车,进的果然不是那栋小楼,而是相隔数十米的另一幢俄式古典风格的建筑。
这是一幢别墅,上下共五层, 除了略高些,外表相对低调,不算多奢华, 但一楼门廊下的八根立柱使其别具一番气势,淡黄的外墙在壁灯的映衬下, 在夜色中灯火辉煌, 不容忽视。
进了门, 中规中矩的装饰陈设, 奢华之余并无新意, 甚至大片光可鉴人的白瓷砖在这一时节,透出丝不近人情的冷清。
然而除冷清之外,松月本能地感觉到有一丝异样。
这丝异样在她坐上鸟笼一样的电梯时,才回过味来。
——这栋别墅的古怪之处在于,完全不见楼梯。
通常来说,只有一些楼层较高的洋行大厦,或者新式公寓才会配备电梯使用,然后还会再请一个专司电梯上下运行的员工,以示高档。
但邺城,或者说东亚这边的富商权贵们,这一时期尚不习惯在家里也安装电梯,一来家里楼层不会太高,楼梯已足以满足需求;二来……
二来就算安了电梯,也会保留楼梯,后者的使用频率往往更高。
但是这边……
“叮——”
随着很清脆的一声铃响,电梯打开了门。
走出电梯的那抹背影微顿了下,背影的主人侧眸朝她看来,很淡的一个眼神,接着收回。
松月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心里的古怪之感暂时按下,跟着出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