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是自己做的,路是自己走的。
她没有怨,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片空荡,胸口静到无声,只剩荒野风声穿荡的空芜。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她低头微微一笑,叹自己越来越像上了年纪的人一样,老爱惦念着以前的事反反复复地攥着不放。
将纸巾扔进垃圾篓,松月整理了一下衣襟,面容平静地朝车厢里走去。
静。
太静了。
像是完全没人的那种静。
松月几乎一踏进车厢就发觉了,耳朵能捕捉到的,只有火车轰鸣的行驶声,和车厢哐哐当当的撞击声。
除此以外,车厢内半点杂音也没有,连先前出来时那几个少有的乘客,也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悄然隐没了踪迹。
她脚步微微一顿,在走近几个座位的距离时,探知到了原因。
那是一道清瘦凌厉的侧影,发剪得很短,越发衬得人肃杀冷峻。
他靠窗坐着,就在她原来座位的对面,视线看向夜色中白雪如絮的窗外,周身只穿着件单薄的西装马甲,里头白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是松开的,整个人状态冷厉而克制,几乎不发一言。
乘务员古怪的眼神,车厢内莫名消失的乘客……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他来了。
是啊,他来了。
松月心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可又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在向前或后退中有所迟疑。
但最终,她选择微笑,隔了一段距离,轻声开口喊他的名字——
“……巫衡。”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回转的视线对上另一双眼眸。
四目相接,旁的多余话都没有,只剩下彼此间寂静的对视。
隔了太久的光阴,时间是最好的篆刻家,一笔一划于细微处雕摹人的性情容颜,即便是往昔再炽烈的恋人,在时间的河流里走上一遭,也会渐渐隔阂出浅如瓷纹的生疏感。
熟悉的是这个人。
不熟悉的是此时的这个人。
这种诡异的交叠感无法用语言来直观描述。
可能车厢内太冷了,松月觉得自己的鼻尖都冻得有些微微发酸,想微笑,却不知自己此刻的神情是否不自然的难看。
于是只能微微垂了眼,轻轻地换了几次呼吸,以一种平静的姿态向他走去,慢慢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用故友交谈的语气问候:“很久不见了,你……你过得怎么样?”
他的眼神逡视着她,那双眼睛不再像以前那样温和含笑,眼型因主人的性情变化而压得微微细长,眉峰上挑,轻慢无比,冷淡无比。
“你问我过得怎么样?你难道没听说吗,”他眼底现出一丝咄咄逼人的冷意,语速却又舒缓极了,身子朝椅背靠去,一时让人分不清是真是讽,“缪司令没了,我接管了他留下的权力,自然是遂愿高升,过得舒服极了。”
“那么你呢,程家大小姐,我的太太……”那称呼在他舌尖温情无比,眼神却又像局外人一般,冷淡奚落地注视这一切,包括注视她,“你呢,抛家舍业的去南洋鬼混,”他倾身,带着一丝如冷风钻入骨隙的恶劣在问,“你过得如何?”
他分明有千万种恶毒刺耳的言语,来激她不告而别、甚至死遁瞒他的卑劣行径,可他话音的最后,却又只和她一样,借一回一地问她——
“你过得如何?”
……如何?
松月微微恍神。
实际上,那并不是一个令她多留恋的地方,她的父亲死在南洋,她活在一个没有乡音的地方,那儿有印尼人马来人,有法国人纵情留下的混血儿,有闽南过去的劳工富商……
那儿也有华人的,只是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有些明显偏向华人长相的女性,在那边被称作娘惹,男的则叫作峇峇,往往祖辈已在南洋通婚定居几代人。
她和那些娘惹不同,不懂她们的习俗方言,就像一片外来的浮萍,只是被暗礁暂时地拦停徘徊。
唯有一种时候,她们是全然一样的,当那些南洋的原住民和棕色皮肤的印尼人马来人对华人不满时,所有看得出华人血统的人,便是一样被针对的对象,闭门闭户已不足以避灾,他们要求所谓的“吸血鬼”从南洋的土地远离,滚回他们的故土,将南洋的财富归还给他们。
在那个时刻,有华人长相和血统成了原罪,无论贫富,甚至连财富本身也成了罪孽的累积。
这并非多好的回忆,松月不愿谈及。
低头淡淡一笑后,很轻地说:“那边总没有邺城好的,人都一样,别的地方再好也比不过家乡。”
他冷笑:“是啊,再好不如家乡,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再蠢钝的人也该懂这个道理,可偏偏总有些人就是不肯吸纳教训,总要受罪上一回又一回才好!”
松月直觉再这么谈下去,只能是争执不休。
于是便以另一种方式隐晦地转开了话题。
“冷么?”
她轻轻地贴上他的手背,视线低垂地安静看去,柔软的掌心像温软的玉石就这么轻轻贴合着他的手背,一点点靠近。
他所有的话、所有的情绪。
不甘、怨愤、质问、不满、爱与恨……所有的情绪与话语在这一刻滞住,只剩手背那么点浅薄温度的触碰,那么一丝丝无关痛痒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