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以前消瘦了不少，像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样子，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穿在身上愈显单薄，显出几分过去未有的沉静温婉之感……然而这样，却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可心底里另有一个声音在反驳，你到底在奢望些什么？奢望她一辈子还像以前那样天真单纯，不谙世事，一心围绕着你？不，她还活着，你还能找到她，就该知足了，无论现在的她是什么样，她还是她，是你的妻子，是你费尽心思想要找回来藏在身边的人，不是么？
巫衡，你不要太贪心。
是啊，他不能贪心，他应该学会知足。
只要她还活着，还能每天在身边，这一生，还有什么可奢求的？
没了，他应该觉得圆满才对。
巫衡让人开车远远跟着她。这几年，邺城的变化也很大，内战两年前结束，很多富商重新回国定居，各种生意也昌隆地做了起来，邺城多了很多四轮的时兴汽车，因此此时远远地跟着她那辆黄包车，倒也不显得很突兀。
她这一天的行程很密集。
先是看墓地，接着请人相看下葬合墓的吉日，再之后找人刻碑，预约做超度的法事……似乎离下葬还有些日子，这当中的几天她歇下来，白天不怎么出门，都是待在旅馆，等清晨太阳未出之前，或黄昏之后，会在邺城逛一逛。
巫衡一直没有现身，他看着她去了就读过的明德女学，看着她回了程公馆的旧址，看着她甚至去何家和傅家的老宅外远远徘徊过。
他在等待，等待她还会去哪儿。
这些年，她有想过他吗？除了她的父亲朋友，她是否还记得，她还有个……丈夫？
看来她似乎忘了，在几天后，她父母的骨灰合葬之日，她立在风雪里待了很久，随后，他得知了她买票即将回南洋的事。
恨么？
他不知道，只觉得情绪被轻易地勾起，如同汹涌的浪潮，再也无法压下。
他的爱与恨，甚至于欲望，全牵系于她一人身上，无法解脱，只有想到永世纠缠才能暂得慰藉。
阿月，如果你已经忘了你还有一个丈夫。
那么没关系，我会帮你想起来。
他很久没有这么兴奋了，他想他一定是疯了，或许早该疯了，谁会想把自己的妻子像亚当的肋骨一样，重新塞回自己的身体。
他得了一种病，名为程松月的人，是他唯一的解药。
——绝不可能放过的解药。
作者有话说：
本章所出现的所有签文和解签来自《诸葛神算》。
第190章 陌生的爱人 ◇
◎抛家舍业的去南洋鬼混，过得如何？◎
风呼呼地卷着雪花片, 到处都是白皑皑的景致，连火车的铁轨都被厚厚覆盖, 辨不清哪里是路。
因着这场数年难遇的大雪, 火车晚点了几个钟头不止，站台上乌压压挤满了赶火车的人们，焦急地伸长了脖子往火车入站的方向张望着。
松月也在这人群当中, 穿一身及膝的深色大衣, 微微垂眸，下巴陷在厚厚的蓝色长围巾中, 双手垂拎着只稍显空荡的褐色藤编行李箱，立在站台的红线外, 平静地聆听着周围嘈杂的乡音。
许久，天色已经暗下来。
远远传来一声刺耳的鸣笛。
这并不动听的声音，在此时却如同天籁一般，让站台久候的人群欢欣起来，引得人潮攒动往火车停驶的位置涌。
松月几乎是被人潮裹挟着往前移动，拉着冰冷的扶手，踩上从车厢延伸出来的窄高铁台阶, 几乎是刚上去，她就不巧撞上一股滚烫的热浪，膝盖被烫得瑟缩了下, 疼得轻微倒嘶了口气。
衣摆上滴答淋着粘稠的水渍，地上狼藉地碎着玻璃块, 当中夹杂了尚冒热气的红糖糯米藕, 背着孩子的女人一脸局促, 一边哄着被吓哭的孩子, 一面喏喏地不停向她道歉, 间或还要面对乘务员的叱责和抱怨。
松月轻摇头说没事，蹲下身帮她一起将地上的玻璃碎片处理好。
在女人窘迫的连声道谢声中，松月穿过狭窄的车厢过道，终于抵达了自己的座位。
与月台上的拥挤不同，车厢里反而很冷清，零星地坐着几个乘客，几乎没有说话声，各自疲倦地放着行李。
在车站困了许久的松月也有些累，但此刻并不是她坐下休息的时候，或者说，衣摆上那片沾到的狼藉污渍，也不允许她就这么坐视不理，安稳地坐下闭眼小憩。
她需要简单地处理一下。
行李箱里几乎没什么东西，松月将它推到座位底下，直起身，问乘务员借了块干净的手帕，去车厢连接处的地方接水擦拭。
她擦得很细致，擦完后用纸巾将水渍吸了半干，渐渐的，大衣下摆处那片污迹便不太能看得出，只剩微微湿润的一片痕迹，膝盖上有轻微的刺痛感，应该是刚刚有被烫伤，不过火车上不是什么私密空间，不好查看，松月只能暂时按下，当作没事。
做完这一切，脖子已经弯得有些微酸了，松月轻轻揉了揉，看向窗外白雪纷飞的夜色。
火车轰隆轰隆地行驶着，车厢的连接处吱呀晃荡。
邺城，她的家乡。
被远去的鸣笛声抛在了夜色中。
那夜色安静如许，沉静如许，却又因这暗涌的风雪显出些往日未有之不寻常来。
她微微失神地望着窗外，直到乘务员眼神躲闪地路过她这边，她这才发觉，也许自己发呆的时间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