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手撑着桌子，动作有些笨拙地站起身，这一站起来, 松月惊呆了。
看着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棉衣下的肚子像是揣了个大冬瓜一样，鼓得吓人。
“你……你怀孕啦？”
女人腼腆地点点头, 轻轻推开椅子，手撑在腰窝后, 似乎想帮她去拿那种贴起来的小鱼剪纸。
松月忙劝她不要去拿了, 开玩笑, 这个肚子看起来可不是怀胎一两个月, 怕是要生了吧, 万一磕碰到哪儿，那该多危险。
“不用拿了，换了其他花样的也行。”
松月随便在摊位上挑了几幅剪纸画，放下钱后，不解地问：“我看你这样子快生了吧，怎么这时候还出来摆摊？你家里人呢？”
女人低头笑笑，抚了抚鬓角垂下的发，声音轻轻细细地解释：“我家那口子出了点事，我想趁着庙会人多，稍微能赚点也是好的……”
“哎呦呦，不知道是那个杀千刀丧天良的，好好的一只手，硬是给弄残了，这孩子还没出生，把人家家里头的顶梁柱给弄成这样，你说，现在这些人心狠不心狠？”
旁边卖绢花的老婆婆似乎跟怀孕的女人认识，手背贴手心，拍着巴掌替她鸣不平。
松月听得皱起眉，居然还有这种事。
“你……”
她刚想细问，忽然有只手揽住她肩膀，低沉说：“该走了。”
是巫衡，他似乎刚找过来。
松月不想走的，就算不了解清楚情况，给人家留点钱度度难关也是好的。
可是他的力气太大，她还没来得及提反对意见，就被带走了。
离那个剪纸的摊子已经很远了，松月有点生他闷气，甩开他的手说：“喂，刚才干嘛把我拽走，我还有些话没说呢。”
巫衡的嗓音平淡，“快生了还来摆摊，肯定是有难处，聊多了万一情绪波动太大，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那就不好了，你说呢？”
倒也是这么个理儿。
“可是……”
他似乎看穿了她想说什么，又道：“你想帮她？小儿持金过闹市，不会有好结果的。”
“你在说谁是小儿呢？”
“庙会上这么多人，要是你当众给了她一笔钱，对她来说，反而会引起祸端。”
“你的意思是……可以偷偷帮助？”松月明白他的意思了。
灯火下的年轻人微微颔首，神色被朦胧昏黄的灯笼光晕模糊开来，松月抬眼去看，却辨不清他脸上到底是什么神色。
只听见他说：“等过段时间，再帮他们也行。”
她抱住他手臂，偏头弯弯眸：“原来你是这样想的，我还以为……以为你这家伙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呢。”
最后半句是她小小声说的。
巫衡轻轻碰了碰她头顶，没再说什么。
．
走过拱桥，另一边有弹琵琶卖唱的，吴侬软语很好听，就是听着有点伤感，唱得是类似《牡丹亭》那种哀婉的调子。
松月听得心里怪闷的，拉着他离开了。
脸上的面具戴了好久，松月摘下来，一会儿贴在面上，一边又拿着手上玩，她背过身忽然说：“我也跟你讲个故事吧。”
她一边往后退着走，一边开口：“从前有个小公主，有一年上元节的晚上啊，她跟着侍女偷溜出宫，结果一不小心走散啦，她头一回自己在宫外，很慌张，到处去找自己的侍女。”
“可那时候呢，因为过节，街上好多人脸上戴着面具，她看不到那些人的脸，只能依据面具去找自己的侍女，终于啊，她看到一个跟自己侍女戴着同样面具的人，她以为找到了，很高兴拿开了人家脸上的面具，就像……”
“……就像现在这样……”
她忽地停下脚步，垫脚去摘他面上微笑的狐狸面具。
高挺的鼻梁下面，缓缓露出弧度微挑的桃花眼，漆黑的眼瞳向下与她正对，松月感觉自己心跳的节奏好像忽然啪嗒漏了一拍。
她不自在地背过身，嗓子微微有些干涩地继续说：“然后呢，面具后面居然是一张非常俊朗的男人的脸，她和那个人的视线对上，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心脏好像瞬间全停止了，她确信，她对这个人，是一见钟情了。”
她的话停在这里，一时没有再往下说。
过了许久，回头对他笑，嗓音轻快：“后来呢，公主让人去打听，却得知人家早就娶妻了，很遗憾对不对……”她脸上扣上了狐狸面具，那双眼睛似乎在笑，清了清嗓，“可是公主一点也不觉得，她没有嫁给自己第一次心动的人，但是她觉得，上元节那晚能够遇到那个人，是她这辈子最美好的记忆之一，等她变得很老很老了，也不会忘记。”
周围兀地传来惊呼声，桥对面有人开始表演打树花，融化的铁水被抛向天空，绽放出绚烂的花火，流星一样的光点坠下，瞬间的光亮映出一片惊悦的脸。
在这无人注意的时刻，松月踮起脚尖，环上他的脖子，将唇重重地贴了上去。
不要忘记我。
以后也不要忘记。
就如，我不会忘记你一样。
第102章 回忆 ◇
◎你那时候嘴巴真的很坏欸◎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 戏台收工，庙会的第一天结束了。
大家收摊的收摊, 回家的回家, 很快，热闹的一条街就变得冷清起来。人一少，这时候风好像也变得刺骨起来, 微微刮得人脸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