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温暖如春,灯火朦胧,他被冷冻的手脚缓和过来,走到塌前,看见小人歪着脑袋,浓密乌黑的睫毛在眼底投下青黑的影子,她像个冰肌玉骨的娃娃,自小便好看,如今六岁了,站在一群同龄女娘中,他永远会第一眼将她认出。
粉雕玉琢一般,从内到外透着股骄傲的可爱。
她是他的妹妹,他护了六年且会一直庇护下去的妹妹。
“灿灿,灿灿...”怕吓到她,顾危声音温和柔软。
灯影轻摇,顾灿迷迷糊糊嗯了声,眼皮却很沉重,如何都睁不开。
然后顾危便将人包裹好,兜帽遮住小脸,打横抱起来走向院里,早已套好的马车掀开了帘子,他弯腰进去,顾灿依偎在怀中,粉嘟嘟的脸压出红印。
他连呼吸声都放缓了,抱着她,右臂枕着车壁分担重量。
马车颠簸时,便将顾灿牢牢抱紧,护着后脑摁向胸口,顾灿睁了睁眼皮,看见他,放心的合上,嘴里呢喃:“哥哥,明儿我还想去游湖,你别丢下我...”
顾危心里柔软,温声回她:“好,哥哥出门便带你一起。”
“哥哥最好...”
她脑袋蹭了蹭,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睡得很是恬淡。
顾危看着她,唇角始终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
长条案上,摆着十几幅女子画像,左侧是已然看完的,右侧是尚未打开的。
邵明姮挑花了眼,看谁都好,便将画卷一推,宫婢上前为其宽肩松背。
顾云庭进来时,看见她搭在雕花扶手上手臂,侧躺在圈椅上,宽松的华服绣着雍容的牡丹,深浅不一的绣线随着烛光若隐若现,发髻微微松开,几绺沿着肩膀一直垂在胸口,白皙的面庞有些疲惫,听到响声,睁开了眼。
“你回来了。”
这一声,顾云庭便觉得回家了。
宫婢相继退出,寝殿内只他们二人。
他接过来,为她揉摁肩膀,看着铺开的画卷,知晓她为顾危择选太子妃费神,沉声说道:“与其你劳心费神,不若让他自己选,总归长大了,是他未来的妻。”
话外之音,一是心疼邵明姮,二是觉得她出力不讨好,反而弄巧成拙。
顾危正是有主见的年纪,适逢选妃,自然心里有所波动,他喜欢的女子,邵明姮未必知道,他又不会明着讲出,便是揣摩着去挑,若挑中了还好,若是挑错了呢,保不齐使得顾危生出不满。
顾云庭想的甚是明白,也极为开明。
太子妃人选,大可放手让顾危自己来,他也没甚好干涉的。
邵明姮却与他想的不同,身为母后,养护两个孩子长大,殚精竭虑,是付出全部心血的,事关未来前程与婚后大事,她不会轻易为之。
她不是不放心顾危,只是总觉得顾危还小,有些事想不明白。
她从旁指点,也省的他走弯路。
顾云庭笑她,她不以为然。
这日停了雪,邵明姮特意叫人请来顾危。
倒了雪翠茶,摆上他爱吃的果子,他比自己高出一头多,身量笔直,气质儒雅,与萧昱很像,但又比萧昱多了些许凌立之味,许是顾云庭为他请武将教授功夫的缘故。
“这几幅是长相为上,且不论家世如何,我瞧着面相和善,是好相与的。”她拿出三卷,放在顾危面前,转身又找来四卷,说道,“这几幅是家世上能与你有所助益的,武将的孩子,应当好揣摩,另外两卷是文官之女,都是入了阁的大臣,书香门第,文静娴雅。”
顾危嗯了声,面不改色打开画卷,从第一幅到最后一幅,脸色都瞧不出一点波动。
邵明姮便摸不清头绪了,品着茶,暗自打量顾危的神色,见他悉数放下,便又收回视线,问:“可有喜欢的?”
“儿臣全凭母后做主。”
他这般说着,倒是将难题抛了回来。
邵明姮焉能不明白,他既没有反应,那便是谁都不喜欢。
珠帘唰啦一掀,两人齐齐回头。
便见顾灿小跑着奔来,绯色氅衣在身后划开弧度,像一丛火红的榴花,兜帽径直掀开,露出乌黑的发丝,一双粉色珠花犹如跳脱的兔子,一颤一颤。
跑到跟前,生生止了脚步,站定身子,朝着邵明姮福了福身,甜声道:“母后万安。”
邵明姮笑,看她满头大汗,氅衣带子都跑松了,兜帽边缘都是雪粒子,便知她在外面与人玩雪,手肘胸前全湿了,睫毛也濡湿一片。
顾灿弯眉,转头又冲着顾危福身:“皇兄万安。”
顾危不觉抿起唇,眸中神色柔色,“灿灿去哪里玩了。”
“梅园开了好多花,我与他们摘了几十支,等会儿便抱进来,皇兄在,正好可以带走一些,插进瓶中放在书案前,闻着可以醒脑。”
顾灿解开氅衣,顾危接过来,熟稔地放在旁边屏风处。
顾灿脸颊微红,嘴唇愈发嫣然,双手刚要举起,便被顾危握住,试了试,蹙眉不悦:“下回出去,需得多穿衣裳,手都冻冰了。”
“那我去烤烤火。”
顾灿刚要抽手,被顾危一把攥住,“极冷极热,手容易生冻疮,慢慢缓和,莫要心急。”
顾灿点了点头,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冲着顾危笑道:“皇兄,你跟母后越来越像了。”
邵明姮瞟了眼,跟着笑:“你若有你皇兄一半懂事,我与你父皇便心满意足了。”